第4章 砗磲
“好久不见。”
李海生转身,看到来人,目光稍稍偏移,落入一片起伏有致的鼓囊囊风景之中,他露出微笑。
海滩边上,海风轻柔,海浪轻涌,如低吟浅唱。
秦蒹葭。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脑海之中浮现出了一段熟悉而又遥远的记忆。
这是他的初恋。
青梅竹马。
后来,高考来了。
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凡能考上大学的,凤毛麟角,称恐怖如斯也不为过。
举个例子。
一个省属重点学校高三1000人,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参加高考的。
首先要参加4月份的预考,这就刷下去700人。
300人参加高考,最终考上本科加专的也就100人。
至于普通高中,比例更低,低的令人发指,绝大部分人连高考的门都没走进。
因此,大学的含金量完全不是后世可比。
鲁迅说过:“欲求学问之深造,必须寻一静谧之地,使心无旁骛,方能潜心研学,致知在格物。
但李海生家里整天乱糟糟的,一大口子人,天天忙着各种打渔的事情,搅和的他根本无法认真贯彻鲁迅先生的话。
除了这个客观原因,那就是他的学习成绩真的很一般。
因此即便李海生取得了高考资格,但最后也只考上了一个中专。
而秦蒹葭则上了本,重本的本。
中专上着实在没啥意思。
实在犯不着再花那钱,李海生也就直接不念了。
其实当时他想的是,若不能跟秦蒹葭上同一个学校,我还上个毛的学?
在秦蒹葭上学的头两年,两个人还时常有书信往来。
每当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他就会抽出一张红色横格十六开的信纸,小心翼翼取出自打毕业后早就光荣退伍了的英雄钢笔,用笔尖在纸上沙沙的诉说衷肠。
这笔他早就不再用,也就只有给秦蒹葭写信的时候才会取出。
一个是蛟化龙,越龙门的天之骄女。
一个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小小渔民。
英雄牌钢笔,这是他觉得唯一能跟秦蒹葭保持共性的地方了。
每当写完之后,他会小心翼翼盖上英雄笔盖,折叠好信纸,再塞进信封,一路沿着开满桃花的乡间小路去县城邮局。
这路边也不总是开着桃花,一年之中按照月份的不同,也总会开些不同的花。
小镇的街边有绿色邮筒,但他总喜欢跑去县城邮局,因为他总会疑心,若放进邮筒,恐怕收寄会更慢一些。
虽然每次邮局里坐柜的女同志总是紧紧板着一张就像面对特/务的脸。
这总让他情不自禁怀疑踹在自己兜里的信件就像某种不好的传单。
但李海生依旧毫不在意。
有去有回。
一封信件在桃花盛开时寄出,往往要在桃花凋谢时才能收到回信。
他搂着信件,一看就是一宿。
活活像一个傻子。
后来。
便只剩下了李海生,日复一日给秦蒹葭寄信了。
起初对方还回一些,只不过速度越来越慢,后来干脆直接就不回了。
李海生在苦苦等待了很久之后。
收到了秦蒹葭的一封来信。
他记得那是一个什么花都凋谢的时节。
信上只写着一行字。
“我怀孕了,有机会来燕京参加我的婚礼,祝你安好哦。”
对此。
前世的李海生十分心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是他自19岁那年遭遇海难失去老爹,以及20岁那年失去母亲,所遭受到的第三次人生重大打击。
原本他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响的木头人性子。
全村皆知。
接二连三的事后,就一次比一次木了。
有人说,是想小媳妇了了。
还有的人说,海生是想爹妈了。
后来他曾托人打听过,秦蒹葭未婚先育,嫁给土豪后,过的很不好。
这他也就放心了。
直接浮了一大白。
此后几十年,他水泥封心。
一心一意干事业。
再也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动心了,自然也就没有结婚,直到远洋遭遇海盗。
结束了这操蛋的一生。
没想到。
如今,重生归来,又看到了秦蒹葭。
这个曾让他心碎的女人。
两个身影渐渐重叠。
似乎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
“为了保险起见,我想确认一下,现在不是1983年吧?”李海生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啊?现在是1986年呀!海生哥你傻了?”
“那就好!”李海生目光毫不掩饰,大大方方的落在了秦蒹葭身上。
大!
翘!
一个字,绝!
什么狗屁女神!
老子以后字典里没有女神!
“去那边走走?”秦蒹葭笑眯起眼,像两条弯弯月牙儿。
“啊?不是不行,只是我还有点活要忙啊,要不等我先忙完?”李海生回身一指,指向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李家众人。
李家众人忙着整理搬下来的海蜇框,然后起到牲口车上,再由牲口车转运不远的自建仓库。
此时海水已经快要退潮了,李铁柱张罗着就要再出海。
李海生见状,顾不得秦蒹葭,急忙奔了过去,大喊道:
“爹,你怎么又出海啦?”
李铁柱望了过来,他一边解开渔船的缆绳,一边冲着李海生大喊道:
“别废话,好好对人妮,把握住机会!”
话音刚落,李铁柱跳上渔船,发动了柴油机,随着一阵轰鸣声,9527号渔船喷着浓浓地黑烟,‘突突突’地驶向了大海。
李海生又追了两步,却是没有追上,只能留在原地,望着已经远去的渔船。
此时。
岸边正在忙碌的李家众人都是奇怪的看了李海生一眼。
“海生,你怎么老拦着咱爹出海啊?”二姐李红梅问道。
“咱爹都跑了大半辈子船了,你有啥可担心的?”大姐李春霞也看了过来。
“海生,你就这么把人晾着,合适吗?”
“就是啊,平时你不是挺想人家的,现在人家回来了,你就把人晾着?”
“我记得每次回家,都看到海生跟着迷了一样,看着人家来信和照片,咧着嘴笑,那哈喇汁流的啊。”
李海生额头冒汗。
这事就甭再提了吧?
“9527号渔船太破了,咱爹开着它出海我是真不放心,以后等我买了新渔船,就让咱爹退休,我来出海了。”
李海生想了想后说道:
“我先帮家里的活干了,再去跟她说话,不急。”
“就你还买渔船出海呢,你知道一艘新渔船有多贵吗?
不要好高骛远。
先跟你二姐夫还有咱爹,把打渔的本事学了再说,
家里这点活用不着你干,快去吧,人家还站在那里等着你呢。”二姐李红梅伸手一指。
大姐李红梅闻言,脚步一顿,旋即又加快速度,匆匆往仓库走去。
李家二姐妹,同气连枝,关系很好,但每当听到人家的老公,她就不舒服。
人家男人又跟着老爹出海了,自家男人呢,出了一趟海,就跟要命一样。
现在活也不说帮着干,直接跑回去睡大觉了!
真是气人!
李海生顺着二姐李红梅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沙滩上。
秦蒹葭一头长发飘飘,红色裙摆衣炔随风舞动,正呆呆的望着自己这边。
好似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正在哀怨心上人把自己丢下。
李海生又望向海面。
叹了一口气。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自家的9527号渔船已经消失在了海平面上。
只希望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啊。
他向秦蒹葭走去。
“海生哥,你..”
女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秦蒹葭察觉到了李海生的不对劲。
以前李海生望向她的眼神,对她的热情,那字里行间都是炙热的,哪像现在?
她歪着头,蹙起秀美,一双会说话的水润眼眸直勾勾看着李海生。
“上学还好吧。”李海生微微一笑,也不作解释。
“恩,还好啦。”
秦蒹葭低着头,踢着沙滩上的小石子,
“我在学校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还见识到了很多新奇的小玩意。”
她眨了眨眼睛,其中泛有光。
“海生,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走出这里,去到外面的世界,看到那高楼,哇,真的好高,好高,高的都快要摸到云彩了。”
“那挺好的啊。”李海生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秦蒹葭似乎并未察觉到李海生的敷衍,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就是有一件事比较烦人,有个同学总说要带我去什么马克西姆吃法餐。
哼,我才不去呢!
他还说一顿饭就要200多呢,我都不相信他!
吃什么能吃200多啊?
难道是吃天上的星星吗?
怪不得他那么胖呢,都200多斤了,原来一斤肉就是一块钱啊,哈哈。”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海生闻听此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且啊,”
“他还吹牛说他家里有20多万的桑塔纳小汽车。
我们就打趣他,说那你开出来给我们看看呗。
他却说等他毕业挂靠个单位,学到驾照了才能开。
哼,我们都知道他在吹牛!”秦蒹葭撇了撇嘴,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李海生轻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吹牛,家里真的有小汽车。
前世秦蒹葭嫁的就是此人。
对方虽然200多斤,但非常有钱,家里是第一批做外贸的,算的上是国内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
当时一台桑塔纳小车价格20多万,相当于后世5500多万。
对方的巨富可想而知,不然何以能用钞能力打动号称不爱钱的秦蒹葭?
制造浪漫不花钱啊?
“海生哥,你要是也在燕京就好了。”秦蒹葭低下了头,神色着实有些动人。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哎你还别说。
这种感觉真挺好!
只可惜…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啊。
李海生脑海突然蹦出这词,随后却又是想到,恰是好物不坚牢,所以才是好物呢。
海水摩挲着一些凸出沙面的石头,哗啦啦作响。
嗯?
李海生弯腰捡起一个被沙土掩埋的东西。
拨开砂砾,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是什么?”秦蒹葭好奇凑了过来。
“砗磲,猪八戒被它夹过。”李海生回答道。
“啊?”秦蒹葭一愣,没有明白过来。
而李海生则是一笑。
此时83版西游记,还在拍摄中,这一部分镜头要到88年才会在山河大地上迅速传播开。
对这砗磲。
李海生则是有些想法。
传闻每逢盛夏,就会有深海精灵身披玉壳,涌现于波涛,吐纳灵珠,光明绽放,以凉酷热。
这玩意,在后世属于有点刑那种,没市没价。
但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属于稀少那种,尤其是在东省这片海域。
有心人若刻意寻觅此物,真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十年难遇。
而那些与之有缘的人,却好似拾草芥般,唾手可得,取与不取,全在一念之间。
卖不了几个钱。
正当李海生想要将这玩意给扔到海里的时候。
“别扔别扔,这玩意,你不要给我啊。”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
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头。
李海生:??
大爷,你闪现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