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的良心发现，对于赵怜这等人而言简直就是个笑话。

　　事实上，整个残袍会，上至赵怜，下至白袍，全部都是那种“我死之后，哪管它洪水滔天”的疯子。

　　赵怜这一辈子，光是向禁忌怪谲献祭的活人，恐怕都有上万之数。

　　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介意，让一州之地的百姓为自己陪葬？

　　所以，很显然，赵怜死前，绝非不想用那种手段，而是根本没机会使用。

　　一念至此，方凃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和闻芷秋到底是在调查怎样的一个人物啊！

　　“方凃，你先转过身去。”

　　这时候，闻芷秋忽然开口道。

　　方凃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就看见闻芷秋已经戴上了一副手套，小心翼翼将赵怜的尸体从棺材里抱了出来，褪去了对方身上的大红嫁衣。

　　嫁衣之下，是一具光溜溜的肉体，看起来似乎还残存着弹性，与生前无异。

　　方凃的脸瞬间红了，当即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行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过了半晌，闻芷秋的声音幽幽传来。

　　方凃畏畏缩缩地回头，先是做贼似的瞥了一眼，在确定赵怜身上已经穿好了衣服之后，这才转过身去。

　　闻芷秋看着方凃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样，咱们的赵奶奶是不是保养得还不错，都这么大年纪了，皮肤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听着闻芷秋的调侃，方凃真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可他这边还在害臊，闻芷秋则已经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赵怜的身体被怪谲力量侵蚀得过于严重了，我没法判断她死亡的具体时间。”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赵怜死得很彻底，她的躯壳内还残留着污浊的灵魂，这意味着她不可能像黄庭鹤那样更换肉身。”

　　“那么闻女侠，你能看出她是怎么死的吗？”

　　方凃举手提问。

　　“很遗憾，具体的死因仍然是个谜，但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老死的。”

　　听着闻芷秋的分析，方凃顿时满头黑线。

　　不过好在，闻芷秋很快又补充了些许有用的内容：“赵怜的身体表面没有任何外伤，而且这具身体似乎太过健康了。”

　　“健康？”

　　方凃一时没能领会闻芷秋的意思。

　　“是的，她的身体健康得有些不像是人类了，这或许可以称得上一种进化……呃，趋向于怪谲的进化。”

　　又经过了一番解释，方凃总算大概理解了闻芷秋想要表达的内容。

　　此时的赵怜，与其说是一个纯粹的人类，倒不如说是一个半人半怪谲的独特生物。

　　她的身体，蕴含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活力。

　　这足以使她免疫绝大多数的疾病，快速愈合身体上的伤口，并获得更加悠久的寿命。

　　正因此，赵怜几乎不存在正常死亡的可能，也很难用物理手段杀死。

　　能够彻底断绝其生机的，唯有来自怪谲的力量。

　　正当两人分析着赵怜的死因之际，后花园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穿过成荫的绿树和盛放的花卉，一个膀大腰圆的白袍壮汉闯入了两人的视野。

　　闻芷秋注意到，此人的腰间系着两把铜锤，看起来似乎有数十斤重，但对方行走起来却依旧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

　　当然，这并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更让闻芷秋感到诧异的是，这名壮汉身上的白袍袖口处，赫然存在着一个菱形的缺口。

　　这种缺口所代表的含义可不简单，残袍会之所以被称为残袍会，就是因为这一个看似并不起眼的缺口。

　　所以，眼前这个魁梧的男子，赫然是残袍会的一名白袍。

　　就在方凃二人观察着壮汉之际，对方却已经注意到了地上赵怜的尸体。

　　“怜……怜姐？”

　　与壮汉体型严重不符的温柔声音从此人口中传出，听得方凃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下一瞬，这名壮汉所展现出来的速度就让方凃吃了一惊。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对方就已经横跨数十米的距离，近乎是闪现一般来到了赵怜的尸体面前。

　　甚至于，因为方凃离得太近了些，那壮汉经过的时候，他仿佛感到一阵飓风呼啸而过。

　　扑通一声，壮汉跪倒在了赵怜面前。

　　看着赵怜死后安详的面容，一个大男人，此时却哭得涕泪横流。

　　“呜呜，怜姐，您怎么死了，是我王虎没有保护好您……啊！”

　　突如其来的嘶吼声又将方凃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便看见，那壮汉狠狠一拳砸在了地面上，一下子就将夯实的土地砸出了一个凹陷下去的大坑。

　　“此人好大的力气。”

　　方凃心中暗自惊叹道。

　　或许是由于壮汉伤心欲绝的表现，哪怕明知对方是残袍会的人，方凃一时间也生不出太多敌意。

　　“看来残袍会也不全是无情无义之人。”

　　他与闻芷秋对视一眼，相互使了个眼色，默默退开些距离。

　　那壮汉似乎是哭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将方凃二人都当做了空气，浑然没有考虑二人在其背后出手偷袭的可能。

　　过了一阵子，壮汉稍稍缓过气来。

　　泪眼婆娑间，他伸出手，像是要抚摸赵怜的面容。

　　可临近些，壮汉却又迟疑了。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脏手会玷污圣洁的怜姐，他的手掌僵在半空之中，犹豫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在方凃二人的注视之下，壮汉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是你们……杀了怜姐？”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追查一起案件，棺材里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般说着，方凃在后花园里寻找起旺财的身影。

　　他这才发现，狗子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花园的角落处，借着草木的遮蔽蜷缩起身子，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那是谁杀了她！”

　　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壮汉已然有些丧失了理智。

　　“据我们推测，杀死她的人应该是黄庭鹤。”

　　“黄庭鹤是谁？”

　　“黄庭鹤就是这黄泉县的县令。”

　　然而，令方凃没有想到的是，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那壮汉瞬间暴怒。

　　“你果然是在糊弄我，黄县令明明都已经死了。”

　　看样子，这壮汉也不是刚来到黄泉县，居然还知道黄县令的死讯。

　　然而，这一点在此刻却成了他怀疑方凃的佐证。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杀死他最敬重的怜姐？

　　感觉受到欺骗的壮汉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两把铜锤，像是要与方凃一决生死。

　　看着那两把似乎是实心的铜锤，方凃有些心虚了。

　　他退至闻芷秋身后，开口解释道：“黄县令其实没死，你、我乃至整个黄泉县都被他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