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角落里的阿刀田高拿起《白夜行》,面容隐藏于黑暗中。
“是,不成熟的处女作而已。”
正襟危坐的藤井树,不紧不慢回答。
“藤井君,你的这部作品,可不像是新人作家能写出来的,看你的年纪估计也就二十出头,实为难得啊。”
阿刀田高扔下书,幽幽地质询。
“树先生的确年轻,但可不止《白夜行》一部作品,《东亚文学》上刊登的短篇《罗生门》更为精彩,绝对是有实力的新人作家。”
服部守连忙替藤井树辩解,北方谦三与宫城谷昌光隔岸观火,刚才藤井树的话连带着攻击了他们,当下也乐于见到阿刀田高这个狂人发难。
“咚。”
庭院外的半截竹筒蓄满泉水,倾倒向下,发出悦耳清脆的碰撞声。
“那篇《罗生门》我也看过,要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写出来的,我丝毫不会怀疑,只是树先生也太年轻了,我还以为小说尾页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
阿刀田高不打算放过藤井树,以他的文学地位,容不得新人当面嘲讽。
“田高兄,可以了。”
渡边淳一终于开口,充当和解人。
“阿刀先生以前也是写推理小说的吧?后来才专注于短篇,名气更盛。”
藤井树端起酒杯,“请您随便说个题材,我现场创作一篇短文,证明自己的实力。”
“嚯嚯,年轻人脾气不小啊。”
阿刀田高无视渡边淳一的劝解,随手一指,方才发出响动的竹筒。
“就以竹为题材,叫店家准备纸笔吧。”
“不用,由我口述。”
藤井树打定主意,要出手就得一鸣惊人才是。
身侧的财前洋介,身体轻微颤抖。
陪笑的财前西乡,眼神闪烁不定。
旁观的北方谦三、宫城谷昌光支起耳朵。
渡边淳一酌起热茶,静坐不语。
阿刀田高冷哼一声,双手插入衣袖。
“是呀,发现那具尸体的,正是小的……。”
以樵夫的口吻,藤井树口述出一段扑朔迷离的凶杀案,发生于幽静的竹林中。
江洋大盗多襄丸尾随一对武士夫妇,进入郊外的竹林。按他的供词。
“杀那男的,是我;可那女人,我没杀。那她去哪儿啦?……我怎么知道!”
多襄丸的供词里,自己见色起意,以竹林中藏有古墓宝物为诱饵,将武士引入深处,制服绑住。
随后,再次诱骗女人进入竹林,却失了手。
刚烈的女人亮出匕首,以性命威胁强盗,要他杀死武士丈夫才能得到她。
多襄丸解开武士的绑绳,用公平的决斗杀死武士,转身发现女人早就不见踪影。
“……我要招的,便是这些。”
强盗多襄丸昂首挺胸,“干这一行的,早晚会悬首示众,尽管处刑好啦。”
阿刀田高倾耳听到这,不知不觉地将双手从袖间抽出,端正起坐姿。
沏茶的渡边淳一,没有喝过半口。
北方谦三的表情凝重,宫城谷昌光张开嘴。
服部守抄写的动作飞快,他的身上常年带着速写本和笔,以便于记录灵感。
“那个穿藏青褂子的强盗把我糟蹋够了,瞧着我那给捆在一旁的丈夫,又是讽刺又是嘲笑……。”
停顿片刻后,藤井树以女人的立场接着述说。
女人自称失身,但供词里的武士丈夫也是被绑住的,她掏出匕首打算自杀,却被武士的眼神嘲弄,狠下心亲手刺死丈夫。
恢复神智过后,再去自尽却没了勇气,强盗劫了财物女色后扬长而去,她只好逃离此处,投了寺院。
阿刀田高站起身,来回踱步,思考着什么。
渡边淳一嘴角浮起,望着阿刀田高的举动。
北方谦三与宫城谷昌光对视一眼,相互点头。
服部守正打算划下句号,藤井树的述说接着响起。
“强盗将我妻子凌辱过后,坐在那里花言巧语,对她百般宽慰……。”
最后一段视角,以武士亡灵之口,再次重现案件。
强盗:“你既失了身,不如索性嫁给我,怎么样?”
女人:“好吧,随你带我去哪儿都成。”
武士的妻子抬起神迷意荡的脸,随着强盗离开,正要消失之际,突然变脸。
“杀掉他!”
女人抬手指向五花大绑的武士,方才有多美丽,这时便有多狰狞。
“有他活着,我就不能跟你。”
女人唆使着强盗,语调升高。
“啪!”
踱步的阿刀田高拍打手心,击掌而叹,“妙!”
强盗一声不响地望着女人,没有说杀,也没说不杀。
他一脚踹倒女人,环抱胳膊,冷冷注视着武士。
“这贱货你打算怎么办?杀…不杀?”
武士思索之际,女人尖叫一声,逃向竹林深处。
强盗替武士解开绳索,逃之夭夭。
“然后,竹林里一片死寂,不!似有一阵呜咽之声。”
“我仔细听下去,原来……这声音竟是我的。”
“我疲惫不堪,再也无了生欲,捡起那把匕首,一刀刺进胸膛。”
“看不见杉,也看不见竹。我倒在地上,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谁的一只我看不见的手,轻轻拔去我胸口的匕首。”
“从此,我永远沉沦在黑暗幽冥之中……。”
和室里一片沉寂,连呼吸的喘气声都清晰分明。
“呼--!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会相信有人能当场口述创作这种短文的。”
渡边淳一长舒一大口气,瞧向盘腿而坐的藤井树,这年轻人露出锋芒过后,收敛起表情,面色平静如水。
“什么名字?它叫什么名字?”
阿刀田高走到藤井树面前,急切地问。
“以竹为题,就叫《竹林中》吧。”
藤井树面不改色,文抄公的修行已然到家。
这篇文章与之前的《罗生门》一样,都是本世界没有出现的文豪芥川龙之介的代表作。
由于芥川龙之介这位鬼才的缺席,原本以他名字命名的芥川奖也改为了创办人菊池宽之姓的菊池奖,评选的地点恰巧在新喜乐料亭的一楼包间,就在众人脚下。
芥川龙之介能写出《竹林中》就够惊人的了,而藤井树可是先让别人选题材,口述出完整的文章,光看阿刀田高抽动的脸颊,也明白造成多大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