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吧,还要减少剂量
上世纪九十年代,平行世界,黔中省毕遵市一医院。
夜沉如水,一片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产卵青蛙的鸣叫,嘟嘟囔囔。仿似瞌睡人的梦呓,让你清楚的听到,却不知是要表达生育的欢乐、还是传承的艰辛。
急诊科主任医生秦茂良从院长家里出来,听着含混不清的声音,一件心事忽上心头。
早就有人在他耳边嘀嘀咕咕:“易凌霄的老实勤奋是装出来的,其实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秦茂良先是不屑,马着脸怼了几句饶舌之人。
架不住前来说项的太多,又不尽是挑是拨非之辈。
他不免犯起了嘀咕,自己关照的学生,真是这样的人吗。
不会吧?
不会的!
易凌霄来医院后,既不参与同学的高谈阔论,也不与护士打情骂俏,除了今晚就患者的剂量多说了几句,一切都是中规中矩,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发现那些毛病的。
人不开口,神仙拿他也没办法。
既然与他有了剂量之争,又要他去更改处方,会不会从中做手脚?
想到这里,秦茂良精神一振,拖着疲惫的身躯,绕道进了护士配药室。
急急翻开肺炎患者的处方,1.05g这个数字深深刺激了他的神经。主药数据没改,坐实了同事所说。
就因为自己是指导老师,掌握着实习结语,才在面前表现出淳朴的样子。一旦有事,本性就暴露出来。
一个实习生,不知菌种复杂,又无临床经验,却乱发议论。要是两个数据都不改,还能说明坚持自有观点。
只改辅药,敷衍自己这个主治医师。不改主药,保留对治疗结果的观察,正是他的狡诈之处。
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同事所说不足彰其恶。
看到乱七八糟摆在桌案上的药瓶,他怒喝一声:“今天轮到谁配药?”
秦茂良的医术在医院排名第二,算得上良医,急诊科诊断工作就是他说了算。
隔着一扇推门的几个护士吓了一跳,不是恼恨到了极点,一向谦和有礼的秦医生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护士谢琳琳结结巴巴说道:“是.是..是...我配的。”
秦茂良用手指敲着桌面:”肺炎患者的处方,易凌霄没跟你说要更改两个数字吗?仅把副药改了,糊弄鬼吗!“
————
大众口中的易凌霄,是省会阳城医学院临床系一班的学生,来此实习已快一个月。
他老家住本市芷右县阴翳遮天的百湾村,长得皮肤白皙,高大英俊。
不脱白大褂,不下城里人。一脱白大褂,寒酸的穿着让人叹息,白瞎了这么好的身材。
由于从小被人排挤,长大后淡漠寡言。除非必要,从不主动跟人打招呼,看上去有些另类。
贫穷大概是罪恶,贫穷之人自然是罪人,连护士都敢对他颐指气使。
他是个穿越者,凭着脑结构复杂被选上,考察的却是明辨是非。若能通过,就有惊天动地的事情等着他。
既然是明辨是非,总不能给个系统吧,不然,马背上打屁,两不分明。于是,上苍删除了他前世记忆。
凭着脑结构复杂和被逼出的冥想功能,他的医术已到了很高的程度。究竟有多高,五六层楼吧,恐怕还不止。
来到医院,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与他小时候境遇又有不同,世情的势利并不像山里人一样表现得赤裸裸的。人们娴熟的运用白眼、讥笑、暗讽、歧视,除了让人抓狂,还挑不出毛病。
以往的遭遇和家训让易凌霄坚决认为,没有什么可倚仗的,除了自己的左手和右手。没有什么可奢望的,清净自在的活着,从容做个某某某,才是对世界最大的尊敬。
因为贫穷,他的淡漠孤傲,在别人眼里,更显得滑稽可笑。
世人的冷落刺激了他的孤傲,他的孤傲又加重了世人的冷落。
这是个恶性循坏,他也无所谓。花盛开不盛开都是花,有你没你我都是我。
可怜红尘世界,哪有清净人生。
各种人情、利益的纠缠,把人捆在网中,容不得谁做个桃花园中人。
眼下易凌霄就有一个过不去的坎。
看过秦茂良几次问诊后,知道了他的不足。
他人的不足,不是自己的罪愆,易凌霄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没想到浓眉大眼的秦茂良,从看到他起就处处照顾。倒也不是‘人生若似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随着时间的推移,关心不减反增。
不操心别人的歧视,却害怕别人的关照,是不是有病。
呀呀呸的,他是真穷,又是硬汉,还不起情,叫他寝食难安,如何自处。
处方争论是今晚巡查病房引起的。
秦茂良也是阳城医学院毕业的,三十来岁年纪,中等个子,五官方正。
他的出身跟易凌霄一样清苦,勤奋也与之相仿。看到易凌霄,就想起自己青涩的学生时代,同病相怜,关照之心自然比别的学生多一点。
夜班医生一般是不查病房的,为了实习生的学业,八点刚过,不辞辛苦的秦茂良就带着他们,挨个询问起病人的恢复状况。
记录医案的自然是易凌霄。
巡问到‘社区获得性肺炎’患者时,患者高兴地回道:“秦主任的医术真是厉害,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秦茂良自矜地笑了笑:”您可别乱喊,我不是主任,折了福气没地告人去。”
“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都是急诊科医生共同的辛劳。“
检测完后,他摘下听诊器递给实习生,“你们也来试试。”
几个实习生听过以后,得出的一致结果是病情好转。
也不知是真听出来了,还是信了患者的话语。中间有没有滥竽充数的,就不得而知了。
秦茂良回头吩咐道:“记一下,心肺改善向好,间有杂音,可斟酌用药:
”阿莫西林caps. 0.35*54#。sig 1.05g t.i.d p.o,“
(阿莫西林针剂三支)
”阿奇霉素Tab. 0.30*18#。sig 0.6g q.d p.o......。“
(阿奇霉素针剂两支)
“,,,,,,。”
“要是主药和辅药各增一个针剂,阿莫西林从1.05g加大到1.40g,阿奇霉素从0.60g增加到0.90g,就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易凌霄心里可惜了一句。
开完处方,随行护士拿走后,秦茂良听了一地的奉承。
回到办公室,喝着易凌霄续上的茶水,他从兴奋中冷静下来,越想越不放心。
原来打算对肺炎患者采用保守疗法,一听吹捧,他这个一向谨慎的人也飘了起来。
拿过医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改成:
......,
阿莫西林针剂两支。
阿奇霉素针剂一支。
......。
“不是吧,还要减少剂量。“易凌霄嘀咕了一句。
碍于实习生身份与多年的隐忍,秦茂良不改配方,易凌霄也不会说什么。一个中规中矩的方子,虽然不很高明,又能说什么呢。若是还要减少剂量,那就连良医的方子都算不上了。
这个病情看似复杂,其实也不简单,能看出危及身体的病菌是单一谱系,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就非高手不行。
再拖下去,不是每一个病例都能有这样的特色。
以此为契机,循序渐进,比起为秦老师添点茶水,更能报答他的关照。
想到这里,他决定出手了。
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而一开口就是指出老师的缪误,难免有点紧张。易凌霄深吸了口气,忐忑说道:”先.先前的剂量就可以,要是再加大一个剂量,效果会更好。“
还加大?闷葫芦今天怎么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