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任宋演换只手,侧身看了看当下在这车里的乘客们。
人数是五个,四女一男,这样的组合在旁人看来应该多少显得有点怪异。
任宋演自己却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他把头转回来就如实地说:“我正和纯揆她们在一块。”
“什么?”对方很是吃惊,“你们今天有聚会吗,聊天房里怎么没人说?”
任宋演直接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到了中控台上。
“你们太过分了!”
那道声音一下子变大,清晰地传入车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我在国外,果然就慢慢把我忘了对吧?以前说好了聚会的时候要开视频带上我的!”
李纯揆向前凑近,翻着白眼回应:“那你倒是快回来啊。你自己算一算,你这个学都上了几年了?”
“黎埃冷这边,通常七年左右能毕业都算是顺利了好吧?”金太软生气又郁闷地讲。
金孝渊挺不理解地问:“说实话,一家音乐学院,哪怕是世界第一,什么大学要读这么久?”
此言一出,连在开车的郑秀妍都挑起眼皮,通过后视镜看了下她。
结果还是李社长用手肘碰碰她,低声地予以提醒:“太软她早就本科毕业了……你是缺席太多次我们的聚会,所以忘了?因为又读了研究生,所以她才会继续待在美国。”
“太软姐原来是在黎埃冷学院读书吗?我以前还以为她只是去进修一下。”崔秀荣很惊奇。
“没办法。就算是黎埃冷的毕业生,我学的专业也有点尴尬。”
通过手机的外放,金太软落落大方地说明了一下自身的情况。
“其实之前我也苦恼过,想着该不该回来,不过后来……嗯,总之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宋(注1),我昨天在纽约的酒吧见到斯蒂芬妮了!你还记得吧?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从加艺退学的那个临时队友。她还上台演唱了呢。”
“你昨天下课又跑去酒吧了?”任宋演的关注点却在别处。
“一、一家音乐酒吧而已!我跟你说,它那个地方的布置特别有趣,有一个既可以演出也可以挂电影幕布的舞台。下次你来纽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辩解的话只讲了开头就逐渐变味,金太软的语气变得期待而柔软,都能让人想象出她在说这些话时两眼晶亮的样子。
“我说!现在这里还有其他人好不好?”李纯揆连连拍着车座的靠背。
金孝渊从后面戳了戳任宋演的肩,挺正经地问:“你们俩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交往?”
“不交往,不会交往的。”任宋演用一听就相当敷衍的态度回答着,伸手把手机拿回去。
“哎,再聊会儿嘛。难得我打电话来的时候,孩子们也在。还是说现在真的很忙?”
“嗯,很忙。”
“所以你们几个人今天聚在一起,究竟是因为什么?”
任宋演拿着手机想了想说:“我要去见一个人,其他人只是硬要跟来而已。”
听到他这话之后,坐在后排的李纯揆和金孝渊都对他瞪眼举拳。
“见人?谁?”金太软开玩笑地问,“比我们还重要吗?”
任宋演又偏头看了下此时车中的这一群人,嘴里不假思索地说:“嗯……至少目前而言,她对于我是比你们,稍微重要那么一点?”
“砰”地一声,后车门被故意重重关上。
在经过副驾驶座窗外的时候,金孝渊还不忘低下头去剜了任宋演一眼。
“比我们更重要?还‘稍微’?”
紧跟上的人是李纯揆。她倒不像金孝渊表达得那么直白,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好奇对方是谁了。”
在她走后,崔秀荣弯腰扶着窗沿,用上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宋演哥,这次真的是你不对了。”
一路上没出过声的郑秀妍解开安全带后本来看样子已经准备下车,突然也回过头,问任宋演:“我也是‘稍微不重要’中的一员吗?”
“呀……”任宋演因为这帮人的反应难得失笑地讲,“你们都没听到我的前提吗?你在工作的时候,朋友重要还是眼前的客户更重要?”
“开玩笑的时候当然是客户重要,可是除此以外,无论是纯揆她们还是你,无条件都是第一顺位。”郑秀妍推门下车,似乎这就是一件完全不值得她花时间去烦恼的事情。
“这丫头……还真是懂得怎么让人难堪。”任宋演摇摇头,同样开门走了下去。
约莫几分钟后,他们这一行人就被工作人员带领着来到一间装有大面屏幕与许多设备的监控室里。
“停!就是这里!”
当看到山脚入口处被记录拍下的一幕后,李纯揆几人就默契地齐齐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任宋演。
任宋演则不理会她们,也没去在意监视画面上出现的另一个人。
监控摄像头的像素很高,所以哪怕他要找的那个人只在镜头下暴露了小半张脸,也丝毫不影响任宋演完成内心某种初步的确认。
“所以,她是被人带出去的,那位还帮她叫了一辆车,然后她一个人就坐车走了?”
工作人员查看着手上的平板电脑,颔首说:“对。根据出入人员的登记信息还有您现在看到的监控录像,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个车应该是你们这里的预约车吧?我希望你们帮我联系一下司机,我想知道他把人送去哪里了。”
“您也知道,这个要求其实不太符合规定……好吧,我明白了。那请您还有您的朋友稍等片刻。”
“多谢。”
“您不必客气,本来为住户们服务就是我们的工作。”
然而,后来当工作人员回来转达问到的信息时,别说李纯揆几人,即使是任宋演心里都生出了一丝惊愕。
“那个人……她怎么会跑去那个地方?”
大约在任宋演一行人前往查看监控录像的几小时前——
“今天的事,真是麻烦您了。”
站在出租车旁的林允儿很郑重地对着中年妇人鞠了一躬。
中年妇人问:“真的不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别的你认识的人吗?我觉得你现在应该需要一位熟人的帮助。”
林允儿摇头,以旁人看来格外固执的态度轻声拒绝:“我想……先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好吧,既然你本人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但这些钱,你也先收下吧,以后有机会再还。身为长辈,有些事不做,我心里也不舒服。”
面对中年妇人递过来的几张钞票,林允儿迟疑着,到底是伸出了手。
这些钞票的正面印有一幅头戴加髢(注2)、身穿韩服的庄重肖像,林允儿很快就认出这是韩国史上最有名的女性、那位拥有画家与作家诸多头衔的申师任堂。
最早在2009年6月发行的5万韩元纸钞,对于现在的林允儿来说是前所未见的全新货币。
毕竟,不管什么现实、小说,这里,可都是2021年的首尔。
“谢谢您。”她又一次深深地弯下腰。
中年妇人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对她鼓励地一笑,说:“Fighting!”
林允儿并不清楚中年妇人在脑中对她的来历或是遭遇作出了怎样的设想,只觉得对方看向她的目光里有种她并不能完全理解的奇特意味。
也对。如果换成自己是“这里”的人,听了她先前说的那些话,估计也会认为她是哪里有问题吧?
抱着心中不为人知的感慨,在对中年妇人行礼告别后,林允儿终于乘上了那辆出租车。
因为中年妇人事先说过出租车的费用会由她来支付,林允儿在郑重表示自身会偿还这份恩情后也没有矫情地轻易舍弃这辆来之不易的交通工具。
她先去了那家制作公司的地址,但抵达后也不出所料地见到另一栋毫无关联的建筑物。
随后她又找去印象中SM娱乐公司大楼所在的位置,仍是一无所获。
假如这些还能用时间的变迁来勉强解释的话,那么当林允儿乘车赶到自家所在的社区时,她便真正地变得失魂落魄起来。
那一片依然是有人居住的小区,小区的名字却和林允儿的记忆有所出入,并且,林允儿既没找到父亲和姐姐,也没能见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她的世界,这里,并不是在一天以前,她还幸福地生活着的那个世界。
她彻底而深刻地被迫面临了这样的现实。
拖着异常迷茫的步伐,林允儿又回到了出租车上。
“小姐,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司机很尽职地询问了她一句。
林允儿抬起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很想随便说个地方,让司机带她离开,只要能让她尽快摆脱这令她惶恐又陌生的一切就好。
然而数不清的思绪混乱成了一团,导致她实在难以说出一个具体的名字来。
“小姐?”
“那个……请您送我去江边吧。”最终,她做着深呼吸,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