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渐起,茅屋上本就单薄的茅草又被吹飞了不少。
屋内,一个浑身补丁的书生躺着,他并不老,但面色苍白得就像一缕云,北风一吹,或许就散了。
屋外,一个同样浑身补丁的少年看着越飘越远的茅草发呆。
“北渚?”
“北渚?”
屋里的书生喊了两次,脸上的血色仿佛是从干瘪的心脏里强行提取出来一般。
少年回过神,一面应着一面舀了一碗水推开屋门进来。
“剩一点柴火要留着做饭,现在只好喝点冷水。”
书生示意把水放在一旁,“不急,外面起风了吧?”
北渚点头,“放心吧,只是起风。不过保险一些,我等会儿还是去捡一些柴火。”
“不急。去把我那件褂子取出来,我想穿。”
北渚见书生的视线穿过在风中摇曳的竹门,然后散在无边无尽的秋风里,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凄凉来,他强打精神,从床头的木柜里将那件体面的长褂翻出来。
“要换上吗?”
见书生点头,北渚便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书生先是艰难地将补丁衣服脱掉,里衣未能完全掩住皮包骨,提着长褂缓了好一会儿,空气中只剩下书生的喘气声。
终于,又是一番艰难地动作,书生虚弱的声音响起,“可以了,头发要麻烦你了。”
闻言北渚便转身,扶着书生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住,然后转到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的头发挽起来,用一根发带绑住。
书生便要起身,北渚连忙摁住,“等一下,我方才还发现了好东西。”
书生又坐住,他一个人是没办法起身的,只见北渚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帽子来,回过身给书生戴上。
“还以为早弄丢了呢,没想到还在啊!”
书生情不自禁地想找铜镜看看自己的妆容,却只能摇摇头感慨家徒四壁。
北渚反应过来,急忙端来一盆清水放到书生脚下,书生低头,有些沮丧地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
“先生……”北渚唤出声,书生看过来,二人却一时相对无言。
书生先反映过来,示意自己要起身出去走走。
北渚忙将水盆移到一旁,然后过来搀扶。
“北渚,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闻言书生似乎陷入了回忆,“十年了啊!”
“嗯。”北渚轻声答道。
十年前,他已经记不得的故乡遭了灾。整个村子都开始逃难,起先同村的人还在一起相互照顾,后面就分散了。
逃难的路看不见来路,也同样看不见尽头。
直到一日,他们在一条大河边停留,一个举着印字招牌的人在人群里穿梭。
那人总是凑到一些衣着整洁的人旁边,有时候双方友好地交谈几句,有时候直接被人赶开了。
“去去去,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好算的?”
那人也来到了北渚一家人身边,北渚那时候还不叫北渚,父母都唤他“狗儿”,因为大家都相信,名字越下贱,人就越有机会高贵起来,至少,可以活得长久些。
“先生去给别人算吧,我们这一家四口,不知道啥时候就死了呢!”
“唉,遇上就是缘分。再说死,人来世上一遭,谁还不是个死呢?只是这死啊!什么时候死?谁先死?依我看,都是有讲究的。”
那人一边说话一边将招牌晃过北渚等人,朝着北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自走了。
夜深了,河水下游便是瀑布,虽然不高,但也不矮,河水发出声响,扰的许多人心神不宁,辗转不能入睡。
年幼无知的北渚却睡的香甜,他梦见一家人在一个山脚下安了家,门前有流水,更有良田,屋后圈着地,里面有鸡鸭。
光是暖的,河水也是暖的,他惊喜地告诉爸妈,然后得了许可,便去放出鸭子,赶到河里……
他是被人群的嘈杂闹醒的,醒时说好的一家四口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向四周搜寻,并没有任何喜人的发现。他也不急,父亲最烦他哭闹了。
他需要的只是原地等待,母亲很快就会发现他被落下了,然后一家三口会回头来找他。
他等啊!等啊!
很快就到了中午,阳光就像梦里一样温暖,可是他的肚子却咕咕地叫。
“可怜的家伙,恐怕不是家里的独子,被丢下了吧?”
“谁知道呢?走失的、被丢下的孩子还少吗?”
北渚歪着头,议论着的众人只要走近些,他们就会变得安静起来。
北渚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不顾肚子的喧哗,开始跟着队伍向前,可是突然,他好像被人踹了一脚,又好像是自己站不稳,终于从桥上跌了下去。
“天啊,谁家的孩子掉下河了。”
“有没有人,救一救啊!”
“唉,没救了,下面就是瀑布。”
北渚撞上水面就晕过去了,随着河水不知道漂了多久。
先生说,他大概知道北渚是从那里跌下的河,那可真是远,足足要漂上三天三夜。
不过,先生说他发现北渚的时候,衣服里还有碎枯木,想来有枯木将北渚撑起,这才救了他一命。
北渚被救下以后,书生问他,“狗儿,你要去找你的父母吗?”
北渚摇头,他是想找的,可是连方向也没有。
“这样的话,你我二人以后就相依为命吧!我是在北边的水岸上救了你,你以后就叫北渚吧。”
说是相依为命,书生倒也带着北渚过了几年的好日子。
可惜后来书生说要逆天改命,再回来却只是感慨命运无常。
从那以后,书生就带着北渚四处闲逛,直到银钱用尽,二人才在现在这地方搭了一个破茅屋,相依度日。
“真好啊!秋高气爽!”
书生在笑,他的身体却在冷战,可是他心意已定,一定要去到广阔的天地里,头顶天,脚踩地,风拂面,云入眼……
“北渚,我的确大概要走了。”
书生突然说道,他是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的。
他是家里庶出,母亲临死前偷偷塞给他一笔积蓄,他便带着这笔积蓄离了家,发奋学习,要考出一个出人头地来。
可惜,他失败了。
银钱用尽,他曾悄悄赶回家中,奈何连门都进不去。
“哪里?我送你回去。”北渚单纯地问道。
“不用了,那地方我总得自己去。如今,我放不下心的,只有你罢了。”
“我?”北渚摇头,“我想去参军。”
书生一愣,见北渚坚定的模样,笑道:“这样啊!你早就想好了吧?军队吗?也好,若是你有资质,说不定还可以成为修士呢!”
“修士?”北渚第一次听说。
书生面带尴尬,他这些年心灰意冷,总是离群索居,却不想连带着北渚对这个世界认知不全。
“这个世界,本是凡人和修士共存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