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赔偿问题
第二天一早,爷爷就出了门。
方宁想跟着去,被爷爷拦下了,说医院里乱糟糟的,他去就行了,有什么事会打电话回来。
这一去就是一整天。
等到傍晚爷爷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六姨奶。
六姨奶一进门就拉着奶奶的手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她说金妹今天清醒了一些,能认出人了,但左边的手脚还是不听使唤,吃饭都要人喂。
田月强在医院守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今天早上差点晕倒在走廊里。
六姨奶擦了擦眼泪,说道:“姐夫把医药费垫了三万,又找了医院的熟人打了招呼,说是能用医保报销的尽量走医保。”
“要不是姐夫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爷爷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这些客气话。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摊在茶几上。
方宁凑过去一看,是医院的诊断证明、费用清单,还有一张派出所出具的拘留通知书。
爷爷指着那张通知书说:“刘德文那边,我今天也去派出所问了,治安拘留十五天,这是跑不掉的,但刑事立案要看伤情鉴定结果,法医那边说要等到治疗稳定了才能做鉴定,至少还要等一个星期。”
“那赔偿呢?”
奶奶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他们家今天来了人,是他老娘。”
爷爷叹了口气,说道:“七十几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来的,一进派出所就跪下了,说她儿子是一时糊涂,求我们高抬贵手。”
方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最见不得老人受罪。
果然。
爷爷接着说道:“我没见她,但我跟派出所的同志说了,该走的程序一个不能少,至于赔偿的事,等他儿子出来了再坐下来谈。”
“现在逼他老娘也没用,老太太口袋里连五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眨眼,金姨奶就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方家的亲戚们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送饭的送饭,陪床的陪床。
方宁也跟着去了两次,看见金姨奶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她说话含混不清,但每次见到娘家人来,总是费力地扯着嘴角笑,口水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来,六姨奶就拿毛巾给她擦。
田秀新请了假在医院陪护。
这孩子今年读高二,成绩在年级排前十,是重点大学的苗子。
这些天他白天在医院照顾他妈,晚上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借着灯光看书做题。
方宁看着心疼,把自己以前用过的一盏充电台灯翻出来送给了他。
康复治疗从第二周就开始了。
每天上午,康复师会来病房带金姨奶做训练,从最基础的抬手、抬腿开始,一点一点地唤醒那些失去知觉的肌肉。
康复师说,金姨的情况不算最糟糕的,神经损伤是部分性的,只要坚持训练,日常生活自理是有希望的,但要完全恢复到以前那样,恐怕很难。
最难熬的是晚上。
金姨经常会半夜疼醒,半边身子像针扎一样又麻又痛,她就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怕吵到病房里其他人。
有一次方宁陪床,半夜听见她小声地哭。
哭完了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念叨:“我要是好不了,秀新怎么办,秀新还要考大学啊。”
方宁假装睡着了,没敢睁眼。
一个月后,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是轻伤一级。
这意味着刘德文要承担刑事责任了。
派出所把双方叫到一起做调解,爷爷作为田家的代表出席。
方宁跟着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刘德文。
和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完全不同,刘德文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得像两块老树皮。
他从拘留所出来以后,整个人萎靡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不敢抬头看人。
他的老娘也来了,还是拄着那根拐杖,颤颤巍巍地坐在儿子旁边。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紧巴。
调解员把情况说了一遍:刘德文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一级,依法应当追究刑事责任。
但如果双方能就民事赔偿达成调解协议,取得被害人谅解,法院在量刑时会酌情从轻处罚。
刘德文抬起头说道:“我赔,我肯定赔。”
“我当时就是气昏了头,我真没想把她伤成这样,我愿意赔钱,多少我都赔。”
爷爷说道:“你怎么赔?”
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但方宁听得出里面压着的火气。
“医药费到现在已经花了六万多,后续康复治疗至少还要半年,每个月光康复费用就要三四千,还有她以后能不能干活还是两说,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这损失怎么算?”
刘德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六万多,对一个杀猪的来说,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要往地上跪。
爷爷赶紧起身扶住她,沉声说道:“老人家,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老太太抹着眼泪说:“我家彪子不是坏人,他就是脾气急了点。”
“我们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能不能……能不能少赔一点?我把家里的猪卖了,再把房子抵押了,能凑多少算多少。”
方宁看着老太太佝偻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
他想起金姨躺在病床上歪着嘴笑的样子,想起田秀新在走廊里借光做题的背影,又想起刘德文那双粗糙的手和老太太袖口的毛边。
两家人,都是穷人家。
一场冲动,把两个家庭都拖进了深渊。
爷爷沉默良久。
他开口说道:“钱的事,我们回头再说,但有一样,你得亲自去医院,当着金妹的面道歉。这是你欠她的。”
“我一定道歉!”
刘德文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二天,刘德文拎着一袋水果去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金妹歪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的样子,这个杀了几十年猪的男人,腿一软就跪在了门口,一个大嘴巴接一个大嘴巴地扇自己。
“嫂子,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他额头磕在病房的地板上,咚咚作响。
金妹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田月强俯下身子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
她说的是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金妹费力地抬起右手,朝刘德文摆了摆,意思是让他起来。
最终,在派出所和村委会的协调下,双方签了调解协议。
刘德文赔偿金妹医药费、误工费、后续康复费等各项损失共计八万元,分三年付清。
金妹出具了谅解书,同意司法机关对刘德文从轻处理。
八万块钱,对于金妹的伤来说,远远不够。
但对于刘德文的家底来说,已经是砸锅卖铁的极限了。
他把家里的三头猪全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先凑了三万块送过来,剩下的五万,他打了欠条,按了手印,承诺每年年底还一笔。
爷爷说这个结果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至少刘德文认了账,没有赖。
至少金妹的康复费用有了着落,虽然紧巴巴的,但总比没有强。
至于他的刑事责任,因为取得了被害人谅解,法院最终判了缓刑。
他不用进监狱,但要定期去司法所报到,接受社区矫正。
事情到这里,总算有了一个了结。
金姨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才出院。
出院那天,方宁跟着爷爷去接她。
她的左腿能勉强拖着走了,左手也能抬到胸口的位置,但手指还是握不紧东西,拿筷子都费劲。
康复师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只要坚持训练,再过半年应该能自己做饭、洗衣服。
田月强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继续卖他的饲料。
金姨出院以后,一边做康复一边在店里帮忙看店,喂不了猪,但坐在那里收收钱还是可以的。
刘德文每个月都会打一个电话过来,问金姨的恢复情况。
他不敢直接打给金姨,每次都打给田月强。
年底的时候,他准时送来了第一笔赔偿款,一万五千块,用塑料袋包着,里面有整有零,一看就是东拼西凑来的。
田月强收了钱,给他倒了杯茶。
刘德文坐在门槛上喝完,抹了抹嘴,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又骑着摩托车走了。
奶奶后来不再拜菩萨了。
但她把供桌上的香炉擦得锃亮,初一十五还是会上一炷香。
方宁问她求什么,她说:“不求发财,不求升官,就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