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已是一月的最后一天,辛夷、天相立在月晓天晴居外,虽然不舍,可也不得不告别这留恋之地,下山之后,径往西北,直奔万杏林。
不消两日功夫,二人已到原睦邑的北部,可是按照早先打听的地址找了整整一日,并没有看到万杏林的任何痕迹。
辛夷不甘道:“可惜这附近的人都逃离了,不然可以打听打听。”
听了这话,天相灵光乍现:“辛夷,看我的吧。”于是化回原形,向附近的动物打听起来,接连问了好些飞禽走兽,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让他并不好过,他宁愿不要知道。再一次体会到,为什么辛夷那么怕回家,又为什么一直待在九嵩山中——与其得知不好的消息,她宁愿没有消息,这样至少还有一丝一缕的期许期望,让人不至于毫无寄托、无所适从。
辛夷见天相情绪低落,隐隐猜到答案:“是不是万杏林已经不在了?”
“你也知道万杏林的杏树都是被朱妍前辈医治过的远近村民所种,距今已过二百多年,听那些动物们说,之前杏树能够存活,是因为前辈每过几年就回来万杏林,以生命之力帮助万杏林的每一棵杏树。”说到这,天相自个都觉伤心,更不要说听了这个消息的辛夷了,可是他想劝慰,却根本不知从何劝起。
辛夷心中甚是失落:“原来父亲从不带我姐妹来万杏林,是因为已经没有了万杏林。”藏起失意,道:“天相,没事的,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因为,父亲从没有带我姐妹来这里。”
天相抬头看了看辛夷,显然,她还是没有学会骗人,叹道:“辛夷,我说过的,有些事你这辈子也学不会。”
辛夷自然记得不久前天相在青松红杏图中说过这句话,便道:“可是,我不能老是在你怀里哭,这样会显得我很离不开你。”说罢,笑着道:“走,回九嵩山!”
天相却道:“辛夷,我们还是拜祭一下你母亲吧。”
辛夷道:“不用不用,如果要拜祭母亲,那是不是也要拜祭父亲,拜祭了父亲,是不是还要拜祭卓叔叔、傲叔叔、落英前辈以及好多好多的古圣先贤们,我相信,这不是他们的心愿。”
“那他们的心愿是什么?”
“等见了你大哥就知道了,所以快些走吧。”
天相只好同意,施展“缩地成尺”,一日之后,就已九嵩山那处山谷。还未下到山谷,天相就朝着阳坡处正在端坐调养的天上呼唤起来:“大哥!”而辛夷的目光却落在天上身后的一座竹楼上,竹楼的结构布置与其他房屋类似,仅有两处不同,一是它占地不大,但却从很远处就开始,一条用竹子做的小径,从坡下一直蜿蜒而来——似早早告诉人们,前方有座竹楼;二是竹楼二楼一半处于露天,隐隐像个楼台样子。
天上看到天相、辛夷,稍有惊疑,只因二人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回来。
天相奔到大哥身前:“大哥,伤势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哥啊,辛夷说你知道那些已经故去的古圣先贤的心愿,你快告诉我。”
天上疑惑问道:“古圣先贤的心愿?”
辛夷望向天上插在身边的天剑,道:“大哥,我能感觉到父亲曾在天剑中待过,所以当年第一次告别的时候,我说过,我能推测到父亲给你说了什么。可是他说的话要是我说出,天相会以为我又在骗他,所以,请你告诉他吧。”说完,眼汪汪望着天上,她也想自己的推测得到确认,好让这份久违而浓厚的父女之情隔空相传。
天上点了点头,道:“当时,令尊只有一缕神魂勉强维系,有很多事来不及说,包括他女儿的事,但他的确说了一个夙愿。他说,‘放眼整个浩渺宇宙,九牧大地或许微不足道,可她生我、养我,承载着我无数的记忆,更承载着无数生灵的希望。’他希望我能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心愿,让多灾多难的九牧尽早迎来清明。”
辛夷双眼含泪,却笑着对天相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天相的心智纵然还不算成熟,可也多少有一些辛夷要与他别离的预感,道:“反正现在已经回来了。”说话之际,不忍去看辛夷,只能将目光移去旁边,这才注意到后边的竹楼,忙转移话题:“咦,大哥你还盖了一座房子?”
“嗯,给你们盖的。”
天相忙去竹楼下围观。
辛夷收回注视天相的目光,将提前回来的原委告诉了天上。
听罢,天上道:“你和天相好好守护这里,也保护好自己。明天我就去永牧州。”
辛夷道:“我何尝不想这样,可是,你一个人四方奔走,不仅孤单,而且凶险,有天相这个圣兽之后陪着你,四城五门多少会对你多一些信任,还有,说不定你也有需要天相保护的时候。天上大哥,这件事,在我想盖这座竹楼的时候就已决定了。”说完,就走去了竹楼。
天相转看一圈,不迭赞叹:“精致,亲切。”
辛夷笑道:“哪有用亲切形容房子的?”也知道天相有意躲着他,便走上前拽着天相上了二楼楼台,问:“在这里能看到什么?”
天相送目一看,楼台上视野开阔,山谷春色尽在眼中,细细看了一阵,道:“小溪、瀑布、花、草……”
“那这些组合起来是什么呢?”
“是景色。”
“我们就叫它‘赏新楼’好不好?”
“好,听起来就很贴切。”
辛夷松开天相的手,走去楼台边,扶着栏杆道:“以后我会住在这,可能在某个醒来的清晨,睁眼一看,见到这茵茵碧草,融融群芳,就知道春天来了,九牧迎来了新的开始,那时候,你也就归来了。”她的话饱含期待,可她的背影却透露着怅然若失。
天相警惕起来,依旧装作不懂:“什么归来,你睡这里,我也会睡这里啊。”
“明天,你和大哥一起离开,去永牧州。”
“你也一起去啊。”
“我不能去,我一离开,这里的花草树木就再也等不来春天了。”
天相愤道:“那就不要管……”说到一半,猛然想到,辛夷也是一株植物,后面“那些花花草草”的话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是那样,我们的爱情又怎么会得到祝福?我们又怎么永远相守相伴?”
“那要怎样你才能离开?”
辛夷望向天穹:“九嵩山上的天穹缺口闭合、魔气再不能侵入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说罢,天相又补充解释一句:“我是说我和你……”
“我也不知道。不过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才不能挽留你们,不然我们恐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已经过去十二年了,那缺口没有丝毫闭合的迹象,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太煎熬了,我不要!”说完,天相发疯似地跑下楼,跑进了山谷中。
天上走来楼上:“现在,天相是一刻也离不开你,让他离开,你忍心吗?”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这里不能没人,可是天魔迟早会寻来这里,留他在这太危险了。”
“要是天魔寻来,你怎么办?”
“我有青松红杏图。”说完,辛夷又叹一声:“而且,天相虽然已长大十岁,可若留在这里,他永远长不大,跟着你,他才能更好的成长。等他冷静一会,我就再去劝他。”
小半时辰后,辛夷带着做好的竹筒饭来到了溪水边——天相一夜长十岁的地方。
天相当然就在这里,正静静地望着溪水。
“跑了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吧。”既指二人从万杏林回来的路,又指刚才天相跑来这里的路。
天相依旧沉默。
辛夷转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天相的面颊,而后扑在他宽广的胸怀:“对不起,天相,不能陪你真地对不起。”
“你知道的,我不忍心抛下大哥跟随父母而去,正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是多么孤独,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九嵩山,我要留下陪你!”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辛夷双手扶着天相成熟中透着不成熟的焦灼的面庞:“又不是生离死别,只要赶走天魔,我们就能相聚,去任何地方过想过的生活。再说,你想我了,可以随时回来看我啊。”
天相一把拉过辛夷的素手:“那你为何流泪,又为何这么不舍?不舍中还带着一份……一份悲伤?”
“因为我喜欢你,这是与恩情无关的一见钟情,我在这里虽然孤独,却也清闲;你就不同了,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我真地担心害怕,担心害怕我没有机会用永生的陪伴向你证明这样的一见钟情也可以刻骨铭心,至死不渝。”
天相努力留住不舍的泪水,任它在眼中滚滚打转:“可我的心已在这里生根发芽,我怎么走得了?”
“天相,你长大了,应该明白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换取永远的陪伴。”辛夷的温柔中透露着不容商量的坚定,可片刻后又尽成温柔。
“永远的陪伴?真地吗?你真地会等我、愿意等我吗?”这份温柔之下,天相之心怎能不化?怎会不听?“可是,让你在这样的煎熬中等待,我……我……”
“对我来说,这等待不是煎熬,而是一种幸福。在这里,一闭眼时间就会很快流逝,等我再睁眼,你就会出现在我眼前,我说的对不对?”
天相只得妥协:“好,我听你的。”
一夜过后,便到分别时分,辛夷再不舍也要道别:“天上大哥,你要照顾好天相,也要照顾好自己,希望重见之日,就是清明之期。”
天上点了点头:“逐光先劳烦你照看,还有,天魔恐怕很快就能洞明尘埃不能东侵的原委,必来找你,天魔诡诈,届时你万万不可现身。”说罢,率先飞上山谷。
天相来到辛夷身前:“你在赏新楼里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我就会出现在你眼前’,我会像大哥一样说话算话。”中间那句话,当年辛夷就对还很小的天相说过。
辛夷好觉时光荏苒,又怕今后时光不再荏苒,垂下头,拿出青松红杏图道:“这个送给你,若是有危险,可以躲在里面暂避一时。里面的琼山禾是我按照当年父亲和两位叔叔探讨的方法培育的,过几个月就能成熟,到时候,你把种子散给四城五门,这些种子就算种在天魔域,也多少会有一些收成。大哥要找的怀梦草也在里面,还有,他的伤势远远没有恢复,你要照顾他,更要保护他。”
天相能够理解“保护”之意,遂郑重点头,接过青松红杏图放在袖中,而后上前缓缓又紧紧的拥住辛夷:“让这个先陪着你。”趁机在辛夷脖子上挂了一个东西。
辛夷背过身去:“快去吧。”
身后传来风声,天相从崖壁踏步而上。
辛夷不敢去听、去看、去想,可若只是站在这里,她做不到,只好拿起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颗红色的心形石头,中间镂空出一个玉兰花样式,正是天相连夜制作的定情信物——“心仪石”。
辛夷深深久久看罢,将“心仪石”用手紧紧按在胸前,缓缓闭上了眼。此后岁月,辛夷一直在赏新楼翘首等待,从昼到夜,从夜到明,可除过九嵩山上不断变幻的天象以及雷声中难辨真幻的天相除魔卫道的消息外,天相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她内心的矛盾和混乱使她度日如年,她只能不断盼望着重逢,想象着重逢后的喜悦,这让她虽然孤苦,亦作甘甜!于是,她将期盼、幽怨、理解、赞叹等多重情感交织成一首诗,不断反复吟诵:“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