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谶言
法饶道长待要继续劝说,神识感知到有人来了,立即闭口不言。
须臾,忽听得杨管家在门外急声唤道:“仙长!仙长!”
张重光开口道,“进!”
“仙长,生了!”杨管家迈过门槛时摔了一跤,爬起身来,身子抽搐着说道。
“谁生了?”张重光如坠五里雾,随口问道。
“生什么?”法饶盘算进一步笼络据守河西、西域的大凉时,却被杨管家打断,面露愠色地瞪着他。
“生下羊羔,不是,是长着人脸的羊羔,那羊羔口吐人言,说什么……麦苗生。”杨管家说话时,双手不住颤抖。
人首羊身?
张重光与法饶对望一眼,神情凝重,起身与杨管家快步赶往羊圈。
尚未靠近,张重光与法饶便已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
“麦苗生!”
“麦苗生!”
“麦苗生”的叫嚷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似是老翁的声音。
羊圈内,枯草已被鲜红的血液染湿,生下羊羔的母羊此时瘫倒在地上,尾巴下面满是血污。
更为骇人的是,浑身沾满羊水的羊羔,生得一副人脸,面目栩栩如生,颌下一撮齐整的胡须因鲜血浸染而微微上翘,它张开大嘴,露出两排有些磨损的牙齿。
人首羊身的羊羔,四蹄站立,望见来人,忽然缄默不语。
张重光紧盯着羊羔,甚至觉得他或是它容貌堪称俊美,隐隐透露出所谓魏晋名士自风流的仪度。
等了半晌,羊羔睥睨着围观的众人,他们或颤抖、或沉思、或惊恐。
张重光右手撑着羊圈栅栏,身子钟摆似的向左跃起,向右稳稳落地,跳进羊圈。
羊羔用一种久居高位的倨傲目光,斜眼看向大步走来的张重光。
“装什么大头蒜?”张重光俯下身,一巴掌抽过去,将那妖孽打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说话!”张重光厉声喝令妖孽。
妖孽瑟缩地前蹄撑地,后蹄用力,站起身来,颇为人性化的低眉顺眼,口吐人言,“麦苗生,石兽薨!”
直白的六个字,却让羊圈外的法饶心头一震,继而面露喜色,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这一天,他终是等到了。
石赵邺都。
神牲所。
母羊下体尽是血迹,显然是难产血崩所致。
羊倌紧攥母羊前蹄,赶来帮忙的发小猪倌薅着母羊后蹄,二人合力荡秋千一般将母羊荡起。
羊倌一边为母羊接生,一边憧憬着有朝一日,他俩或许也会像前汉那两位英豪一般,平步青云。
前有养猪丞相公孙弘,海滨牧猪、后有放羊御史大夫卜式,自幼养羊。
经过一阵摇晃,猪倌把母羊放平,羊倌拽着羊羔纤细的后腿,将它扽出来。
羊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道,羊羔的头倒瞅着不小,难怪这么费劲。
须臾,前蹄跪在地上的羊羔,发出婴儿般笑声,柴火棍般的细腿支撑着比例失调的头颅,全身抖动地向猪倌走去。
猪倌扯着破锣嗓子嗷一声,倒在母羊难产留下的血泊中,昏死过去。
羊倌怀疑自己幻听了,怎么会有婴儿笑声,唤了两声,猪倌没应声。羊倌起身走向背对他的羊羔。
羊羔扭头回望,羊倌借助昏暗月光一瞧,不由得心惊肉跳,“我了个亲娘嘞!”
羊羔赫然长了一张人脸,下巴上一小撮整齐的簇状胡须翘起。
羊倌目睹这一幕,魂不守舍,双腿一软,一屁股堆坐在羊圈内,连忙向后挪动身子。
羊羔四蹄战栗,身形摇晃,向他步步紧逼,边笑边说道,“麦苗生,石兽薨!”
婴儿的笑声、老翁说话声不停交替。
神牲所的羊倌爬出羊圈后,层层上报,仆卿得知消息后,忙不迭赶来亲自验证。
石赵官僚体系为了一只羊,高速运转起来。
太仆卿大惊失色,虽然他已然知悉人首羊身的妖孽能口出人言,但眼见那羊羔面目竟是王衍的模样,并不住叫嚷“麦苗生,石兽薨”,险些站立不稳。
王衍与石勒、石兽乃至后赵的“渊源”颇深。
王衍,琅琊王氏。
王衍的祖父曾任幽州刺史,其父乃是平北将军。
王衍盛才美貌,妙善玄言,身居高位,引得后进纷纷仿效,是当时清谈的代表人物。
太康年间,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石勒与数名同乡来到洛阳坊市经商。闲暇之余,石勒时常高声长啸。
名士王衍注意到石勒,对同行之人说道,“此子不驯,日后必为大患。”
石勒察觉危险,等王衍遣人追杀时,他已逃离集市。
多年后,晋国著名清谈家、时任太尉的王衍率部被石勒击败。
石勒召见王衍等王侯大臣,与他们相见,并询问王衍关于晋国衰败的缘由。
王衍向石勒陈述了晋国衰败的原因,推说责任不在他。石勒甚为欣赏他,与他长谈。
王衍自称少不预事,欲求自免,便劝石勒加尊号称帝。
闻言,石勒勃然大怒:“你名满天下,位居三公,少壮之年已登庙堂,直至白发苍苍,犹掌权柄。你怎么能说少不预事呢?晋国的衰败,正是你的罪责。”说罢,命令手下将王衍叉出去。
石勒颇为惋惜地对亲信孔苌道:“我行走天下多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要饶他一命么?”
孔苌淡然道:“王衍乃是晋国的三公,定然不会为我们尽力,又哪里值得可惜?”
心善的石勒点点头,“不可以兵刃加害于他。”
心善的石勒命士卒半夜推倒墙壁,将王衍压死。
王衍临死时,回顾自己的一生:“唉!我们即使不及古人,倘若平时不崇尚浮华放诞,而是戮力匡扶天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衍时年五十六岁。
王衍晚节不保,处处为自己计较。他的一生,即使在竭尽全力地苟且偷生,依旧不得善终。
王衍去世时,太仆卿就在旁边见证。
太仆卿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一阵春风拂过,他却如坠冰窟,不禁打了个寒颤。
禀告石兽,上达天听?
告知他,神牲所一只羊羔竟生得一张人脸,与你便宜叔叔杀死的晋国太尉王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且口中念叨,麦苗生长时,赵天王就要一命呜呼,赶紧准备棺椁吧?
舌灿莲花、春秋笔法集大成者,也难逃一死。
太仆卿左思右想,放弃立即进宫觐见赵天王的荒唐念头,深夜拜访与他私交甚笃的石闵。
闲杂人等躬身退下后,太仆卿低声诉说实情……
“那妖孽,人首羊身,口吐人言说……麦苗生,石兽薨!”
“休得胡言。”石闵闻言陡然一惊,厉声喝斥。
他面色数变,“这,这番话可是要受大辟之刑的。”
“大辟之刑”在旁人那里是成语,在石兽这儿,那是刑罚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