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志异》
作者:扮猪吃老虎
第六十一章·入骨相思知不知
书接上回。
风起云垂,山雨将至。
灵炱山,狮子林。
细密冷雨漫过山林,洗去尘埃,清风拂过成片翠竹,枝叶轻晃,簌簌轻响。
紫衣女子独自立在密林深处,正是陆思嫣。
她眉目含愁,面色憔悴,眼眶泛红凝着湿意,任由冰冷雨丝打湿衣襟长发。
旧地重游,满目皆是熟悉景致,心底旧事翻涌,万般心绪缠作一团。
她目光定格在一株苍老枯树的树干上,目光沉沉,一步步走近,指尖轻轻抚过树干上那道深浅交错的陈旧伤痕。
指尖触到粗糙木纹,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瞬间涌上心头。
“不会的……不可能是他,怎么会是他……”
陆思嫣对着空荡山林低声喃喃,语声微弱,带着几分茫然与不愿相信。
四下无人,唯有风雨回应,藏在心底十年的疑惑与牵挂,在此刻尽数翻涌,压得她心口发闷。
思绪翻涌,时光骤然退回十年之前。
彼时,八岁的陆思嫣跟着天阳九子在灵炱山玩耍捉迷藏。
孩童贪玩,一时忘情,不知不觉偏离寻常山路,误入了素来被宗门列为历练禁地的狮子林。
这片林子常年阴气沉沉,荒僻幽深,遍布毒虫瘴雾,更有无数凶禽猛兽盘踞,寻常弟子都避之不及,年幼懵懂的她浑然不知危险,一路深入,最终彻底迷失方向。
夕阳缓缓西沉,天色快速暗沉,山林间白雾弥漫,晚风穿过密林,草木摇晃作响,四周草丛时不时传出细碎动静,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孤身一人困在陌生险地,年幼的陆思嫣满心惶恐,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可这无助的哭声,非但没能引来旁人相助,反而成了诱饵,惊动了藏在林中的野兽。
草丛深处,一头年迈的白额吊睛虎缓缓匍匐而出。
这猛虎身形枯瘦,皮毛斑驳,骨架外露,一看便是长久没有饱腹,早已饿到极致。
它瞎了一目,仅剩的兽瞳凶光毕露,死死锁定不远处的女童,脊背紧绷,獠牙外露,涎水滴落,浑身散发着嗜血的凶气。
短暂蛰伏过后,猛虎猛地发力,身形如箭般猛然扑出。
血口大张,利爪锋利,一心要将眼前弱小的孩童当作果腹之物。
陆思嫣在这山林凶兽面前,弱小得如同初生羊羔,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见猛兽扑面而来,她吓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躲闪,脚下却被凸起的老树根狠狠一绊,重重摔倒在地,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恐惧盖过疼痛,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眼睁睁看着猛虎不断逼近,绝望之下,缓缓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厄运降临。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骤然冲出,稳稳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是一个半大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衣衫洗得发白,袖口随意挽起,黝黑结实的双臂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裤管卷起,露出满是划伤与淤青的小腿,背上挎着一只陈旧的竹编药篓,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枯木。
少年二话不说,迎着猛虎奋力挥出木棒,重重砸在猛虎头顶。
猛虎猝不及防受了一击,吃痛怒吼,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数步,落在丈外之地。
它恼羞成怒,死死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不断低吼示威,蓄势待发。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摔倒在地的陆思嫣一时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
她悄悄抬头,望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又惊又暖。
少年年纪不大,只比她高出半头,瞧打扮不过是宗门里做苦力、采药的杂役弟子,常年风吹日晒,身形不算壮硕,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韧劲。
猛虎不甘心猎物被阻,围绕着少年来回踱步,不断寻找破绽。
片刻僵持后,它再度猛然发难,纵身猛扑,利爪裹挟劲风直取要害。
少年早有防备,再次举棒格挡,可人与猛兽的力量差距悬殊。
猛虎一爪狠狠拍在木棒之上,粗木瞬间断裂,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少年手臂发麻,身形踉跄后退,虎口阵阵刺痛。
他清楚,仅凭一截枯木,根本无法抗衡这啸聚山林的凶兽。
少年迅速卸下后背的药篓,随手扔在一旁,从中抽出一把厚重砍柴刀。
刀刃粗糙,却足够锋利,他双手紧握刀柄,沉下心神,与猛虎遥遥对峙。
猛虎见他手握利刃,寒光粼粼,也知晓不好招惹,一时不敢贸然进攻,只是目光阴狠地来回打量。
山林之中,一人一虎就此陷入僵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饥饿早已磨平了猛兽的耐性,凶性彻底爆发。
恰逢乌云遮月,林间瞬间昏暗无光,猛虎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钻进草丛,隐匿身形,消失不见。
少年不敢放松警惕,紧绷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丝毫不敢懈怠。
他清楚,猛兽隐忍潜伏,必然暗藏杀机,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不多时,身后草丛传来细碎沙沙声,少年闻声立刻后退戒备,环顾一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正当他稍稍松神、转身留意前方时,一道白影骤然从侧面突袭而来。
少年慌忙挥刀乱劈,尽数落空。
转瞬之间,乌云散去,月光洒落山林,方才的猛虎已然不见踪迹。
一片枯叶缓缓飘落,少年心头一紧,猛然抬头。
只见那只白额吊睛虎,正弓身盘踞在头顶老树的枝桠之上,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猛地俯冲而下,速度快如闪电。
少年急忙后撤躲闪,可猛虎早就算计周全,这一记扑杀本就是佯攻。
借着少年后退的空档,猛虎在半空灵巧转身,放弃目标,调转方向,直奔毫无防备、瘫坐在地的陆思嫣猛扑而去。
声东击西,诱敌躲闪,再偷袭弱处。
这头饿到极致的猛虎,竟生出这般狡诈心思。
生死一线,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来不及多想,居然抓住了猛虎尾巴一抡,猛虎高速扑杀,一个微小的举动,让它身体失去平衡,声东击西的计划落空,惯性加本能让它用力将那少年甩飞了出去,调转身躯再次扑向陆思嫣。
而那少年竟不顾一切冲上前来,伸出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挡在了陆思嫣身前。
锋利的兽齿狠狠咬合,瞬间刺穿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衣衫,也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少年闷哼一声,却死死挡在前方,不曾后退半步。
极致的恐惧与眼前血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年幼的陆思嫣,她脑袋一沉,眼前发黑,彻底昏死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模糊看见,那名麻衣少年忍着断臂剧痛,红了双眼,攥紧柴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了猛虎仅剩的那只右眼。
……
等陆思嫣再次苏醒,已然躺在长门闺阁柔软的床榻之上,周身温暖安稳,再无半分山林的阴冷凶险。
自那日死里逃生之后,十年光阴里,她从未停止寻找那位舍身救她的少年。
她问遍宗门师长、同门弟子,所有人的说法全都一致:当日是萧冠羽在成极殿外,发现了昏迷倒地的自己,随后将她带回长门救治,至于谁送她回的长门,无人知晓。
那场惊魂劫难太过仓促混乱,惊吓过度的她,早已记不清救命恩人的容貌眉眼。
唯有一道刻骨铭心的印记,牢牢刻在心底——那一条为她抵挡虎爪、血肉模糊的手臂。
岁月流转,人海茫茫,她走遍灵炱山上下,始终一无所获。
这份救命之恩,连同心底的疑惑与牵挂,日复一日沉淀,在心底扎下深根,成为多年来无法放下的执念。
也正因当年的意外,让差点痛失爱女的陆霆君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封禁整座狮子林,明令禁止所有宗门弟子踏入半步。
与此同时,派出数百弟子清剿林中凶兽,自此之后,狮子林再无猛兽横行,彻底归于寂静。
细雨越下越密,天色彻底昏暗,林间寒意渐浓。
陆思嫣缓缓收回纷乱的回忆,指尖缓缓从枯树伤痕上落下。
她双手紧紧交握,贴在胸前,闭上双眼,像一位虔诚的祈愿者,默默默念。
没人知晓她心中所求,是想要一个答案,还是想给多年的相思,一个归宿。
世间每个女子的心底,都藏着一位独一无二的英雄。
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是,他突如其来闯进你的灰暗岁月,予你救赎,予你光亮,而后无声远去,杳无音信,让你日日牵挂,夜夜相思。
可当你快要将这份念想藏于心底时,他又骤然归来,猝不及防闯入视线,打乱所有心绪,让人慌乱无措,进退两难。
场景流转,夜色笼罩整座灵炱山。
首阳宫内,夜色沉沉,静谧清幽。
许惊仙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里里外外将自己的竹楼居所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番琐碎劳碌下来,比起平日挑水采药、苦修练体还要疲惫。
他浑身酸软,慵懒躺倒在二楼的竹榻上,缓缓喘息歇息。
一旁屏风之上,挂着方才洗净晾干的衣物,夜风穿堂,轻轻吹动衣摆,安静又寂寥。
稍作休整,缓过几分力气,许惊仙慢慢起身,抬手推开一扇竹窗。
窗外烟雨连绵,远山朦胧,细雨冲刷着山间草木,清新的草木气息混着湿润的雨雾扑面而来,深深吸入一口气,连日劳碌带来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他随意抬眸,望向远处悬浮云海的一座座仙岛。
目光尽头,遥遥望见闭月宫的方向,一盏孤灯缓缓亮起。
昏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一道纤细窈窕的紫衣身影,静静立在窗前,孤单又落寞。
那道身影,他一眼便认出,正是陆思嫣。
许惊仙微微一怔,后背轻靠在冰凉的窗框上,慢慢抬起自己的右臂。
衣袖轻挽,手臂内侧,两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赫然浮现。
那是十年前,狮子林一战,猛虎利齿留下的印记,多年过去,依旧无法彻底消去。
当年他身体多处骨折,因为他他是个哑巴,御膳堂众人都当他是采药时遭遇了猛兽袭击,死里逃生,他可是昏迷了好几天,在床上又躺了整整几个月。
他望着那两道陈年伤疤,缓缓摇头,神色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此刻的他尚且浑然不知!
这场跨越十年的默默牵挂,这段深埋岁月的入骨相思,早已悄然交织缠绕。
从今夜这一盏孤灯、一道旧疤开始,
一件足以让他悔恨伤感、牵绊一生的宿命,已然缓缓开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