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志异
作者：扮猪吃老虎
第三十三章·只言片语化心结
书接上回。
回到厨膳房时，日头早已偏过晌午，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上，却不见仁弘锲与一众同门的身影。
许惊仙推开门，灶台上还温着两碗饭菜，旁侧压着一截浅黄竹简，字迹潦草却清晰，一看便是仁弘锲的手笔。
他拿起竹简扫了一眼，原是今日山下庙会，几人结伴下山采购食材杂物去了，临走前特意为他留了饭食。
许惊仙指尖微微一顿，心中掠过一丝怅然。
他本想趁着离开前，与这些为数不多待他和善的同门好好道别，如今看来，也只能等下次了。
简单扒拉了几口饭，饭菜滋味早已尝不出好坏，他心中满是即将前往长门的迫切。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他困于顽疾，被人视作废徒，受尽冷眼与嘲讽，如今终于等到拨云见日的一刻，每一步都走得急切无比。
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灵炱山仙气缭绕，佳木葱茏，往日里许惊仙只觉得这仙境般的地方，处处都是束缚。
可今日心境不同，连拂面而来的清风，都带着几分久违的舒畅。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与陆霆君约定的地点。
成极殿。
殿门无声敞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负手立于光影之下，正是天道正宗第十一代真正的掌门，华阳真人陆霆君。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开！”
陆霆君施展法阵，将许惊仙又带进了观星玄境。
陆霆君转过身，目光落在许惊仙身上，那双素来淡漠威严的眼眸里，竟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歉疚。
“真儿，这里并无旁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二十年来，你是否怪过为师对你疏于教导、疏于关心吗？”
许惊仙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混着灵气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能说话，只能用这般最简单的动作，回应师父的问话。
可陆霆君却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藏事，眉宇间的愧疚更浓，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涩意：“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在怪为师，可为师也有难言的苦衷啊！”
“在外人眼里，为师身居万人之上，尊荣无比，手握天道正宗生杀大权，可谁又知晓，为师在你这个年纪，便已身负大任，半点自由都无，硬生生挑起了天道正宗这千钧巨担。”
“你知道吗，为师当年年少继位，被长老院那帮老家伙背地里戏称为‘儿掌门’，明里暗里处处受他们牵制，事事被他们掣肘，形同傀儡，这般屈辱，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们挟掌门以令诸门，可为师就是带着这个屈辱的称号，咬牙走到了今天，正如你这二十年来受的苦难，其中曲折艰辛，无人体会，无人诉说，但我始终坚信，萤火之光，终有一天也能耀出万丈金光。”
“我不求你能立刻体谅为师的苦衷，但为师要告诉你，你现在所承受的任何磨难，无论多苦多难，在未来都会成为你变强的根基，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让你变得坚韧不拔，有时候，人只有在最深的苦难里，才能看清最真实的自己，也许有一天，你说不定还会感谢这曾经的苦难。”
好一个华阳真人陆霆君，三言两语，便想将这二十年的失职轻描淡写揭过，这番苦肉计说得情真意切，拿捏人心的手段堪称绝妙。
也难怪他能在长老院的压制下稳坐掌门之位，靠的不只是修为手段，更是这份深不可测的心机与御人之道。
可许惊仙终究只是个在山门里长大、涉世未深的少年，哪里懂得这些权谋算计。
他只觉得，堂堂一派掌门，能在自己面前放下身段，说这般掏心窝子的话，已是天大的恩宠。
积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辛酸苦楚，仿佛被这几句话轻轻化开，堵在喉咙口的委屈瞬间释怀。
他眼眶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双膝一弯，重重叩首，双手飞快地比划着手语。
师父莫要如此内疚，我身为天道正宗大弟子，多年来顽疾缠身，修为毫无长进，未能替师父分忧解难，已是愧疚万分，弟子怎敢怪罪师父半分？幸蒙十世祖厚爱，为弟子寻到顽疾根源，解开多年困局，弟子日后定当勤加修炼师父所授功法，砥砺前行，绝不再辜负师父与十世祖的期望。
陆霆君静静看着他比划的每一个动作，眼眶竟也微微泛红，微笑着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以德报怨，不记前嫌，孺子可教也，你能这么想，为师心中略感欣慰，说起来，咱爷俩也算同病相怜的一对师徒，往后，为师一定会倾尽所能，帮你寻找完全治愈顽疾的方法。”
许惊仙心中一暖，再次深深叩首。
陆霆君快步上前，将他轻轻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而指向四周的星辰光影，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心结已了，为师便给你简单介绍一下观星玄境的情况，此地乃是按六道轮回之理布局建造，象征三界气运走势，你头顶所见星辰，乃是长空祖师爷以大神通，折射宇宙苍穹之象凝聚而成，代表我派精神核心——天道，此地本就是留给后世掌教参习道学、领悟大道的圣地。”
“除此之外，这里是灵炱山龙脉核心之地，凝聚天地精华，对你筑基修炼有天大益处，你看四周书架之上，藏有我天道正宗各类武学典籍、内功心法，更有无数上古卷轴与秘闻记载，你可在此随意查阅，安心修炼，早日悟道成才。”
许惊仙点了点头。
“好了，为师还要去处理一下与长老院的事，你在这里先熟悉一下吧！”
陆霆君转身便欲离去，可脚步刚动，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真儿，还有一事至关重要，你务必牢记在心。”
“你修炼的《混元一炁功》，乃是我派至高心法，威力无穷，却也凶险异常，若是修炼时不慎遭遇真元力倒行、经脉逆施的情况，必须立刻停止修炼，默念功法中记载的‘镇元心咒’，引导多余真元力泄出体外，千万不可强行继续修炼，切记，切记！”
陆霆君脸色沉重，语气严厉，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许惊仙虽不明白其中真正缘由，却下意识觉得，掌门师父一心为自己着想，绝无可能害他。
他用力点头，认认真真记下这番嘱咐，算是让陆霆君安下心来。
陆霆君心中却暗自沉吟：希望这镇元心咒，能暂时压得住真儿丹田里的玄黄真炁，不让他被玄黄真炁反噬，如此一来，便能牢牢牵制他体内的重瞳之力，不被长老院那帮老狐狸察觉他身怀绝世异能。
玄黄真炁，乃是天地灵气之精华，非凡间修道者可轻易触碰。
传说一口玄黄真炁，堪比一整座名山的灵气总和。
可万物有利必有弊，玄黄真炁能自主疯狂吸纳天地灵气，凡体肉身若是得到此物，却不懂制约之法，一味贪功冒进，必定会在瞬间吸入远超身体承受极限的灵气，最终爆体而亡。
好在许惊仙自小无法修炼内功，只能苦练外家横练功夫，体魄坚韧与毅力心智，都远胜寻常同门，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又有八门逆道封印镇压，方能勉强承载这逆天的玄黄真炁。
心念至此，陆霆君周身灵光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溢尘，转瞬便消失在观星玄境之中。
许惊仙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手中紧紧攥着陆霆君留下的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一拍额头，哭笑不得。
“师父，您走之前，好歹也要把解开玉简的密咒告诉我啊！”
《混元一炁功》乃是天道正宗镇派之宝，修真界各门各派的至高功法，向来都是秘不示人。
为防心法外泄，先辈们都会以独门秘法将功法封入特制玉简，再以密咒加持，若是知晓密咒，只需神识一扫便可轻松读取；若是外人强行开启，或是念错半个字，玉简便会立刻自炸成灰，半点痕迹不留。
许惊仙捧着玉简，正有些手足无措，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前的石壁，只见星辰光影凝聚成十个荧荧发光的大字：
业障幻无常，法道心自量。
大字下方，还刻着十式古朴玄妙的结印手法。
许惊仙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震。
这不是十世祖李洞真临别之前，特意赠予他的十字真言吗？
他猛地回过神来，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是十世祖让师父将这门至高心法传给自己，这才提前将十字密咒与结印手法交给了他。
一念及此，许惊仙不再犹豫，盘膝坐于星辰玉台之上，按照十字真言与手式结印，将神识缓缓探入玉简之中。
“嗡”
玉简轻轻一颤，一层淡淡的灵光散去，封印应声而解。
无数玄奥精深的功法口诀、经脉路线、运气法门，如同流水一般涌入他的神识之中，清晰无比，烙印在脑海深处。
许惊仙依言闭目静思，凝神打坐，摒弃心中杂念，按照《混元一炁功》的法门调息吐纳。
不过几个时辰，丹田之内竟真的缓缓聚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真元力。
可这丝真元力刚一成型，丹田深处突然涌出一股狂暴怪力，死死缠住那丝真元力，疯狂吞噬拉扯，丝毫不给它留存的机会。
刹那间，许惊仙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心中一惊，不敢强行坚持，立刻按照师父嘱咐，默念镇元心咒。
“清明空玄灵，正法守太宁，真阳化妙虚，无欲静心安……”
低沉的口诀在心中默念数遍，他缓缓深呼吸，狂暴的气息渐渐平复，紊乱的经脉慢慢归位，神清志醒，气息归元。
可许惊仙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冷得如同坠入冰窖。
他双手死死攥紧，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十世祖不是已经替他治好顽疾了吗？不是说他从此可以正常修炼了吗？可为什么，他依旧无法凝聚真元力，依旧像个废物一样？
为什么！
脑海里那些同门的讥笑，长老的冷漠，旁人的鄙夷，一遍遍刺痛着他的心。
“我不要再当一个废物！”
“我不要再被别人瞧不起！”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要重新来过！”
心底的怒吼几乎要冲破胸膛，许惊仙猛地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咬紧牙关，双手再次捏出法诀，闭目养神，重新盘膝打坐。
他不信，自己一辈子都会是废人。
他不信，这道封印真的能困他一生。
他更不信，天道正宗大弟子，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耻笑之中。
星辰流转，时光静静流逝，观星玄境里，少年单薄的身影挺直如松，在经历了一次次失败与挣扎，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