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家
回到被“寒星掩月阵”严密守护的寒泉洞,陆风并未立刻开始研习刚到手的《大衍诀》。
他先将那枚墨色骨简慎重收起,接着在洞府中静坐调息了两日,彻底平复了智取功法时紧绷的心弦,也等待门中关于李化元赌约失利、回宗后便闭门不出的消息稍稍传开、风波略定。
第三日清晨,他换下黄枫谷核心弟子的服饰,穿上一身不起眼的普通青衫,悄然离开了山门,驾驭踏云靴,朝着越国镜州,陆家所在的方向而去。
青虹划破长空,迅疾却并不张扬。山川城镇在脚下飞逝,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并未过多涌现,占据陆风心头的,更多是一种对“此世羁绊”的理性审视。此身血脉源于陆家,大长老陆明远的维护与栽培,父亲陆一凡的生养之恩,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因果。既已筑基,拥有了更长的寿命与更强的能力,回去一趟,做些安排,了却这番尘缘,日后方能更心无挂碍地专注于自己的长生道途。
当他按下遁光,落在记忆中的陆家庄园之外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记忆中虽不算鼎盛、却也井然有序、灵气隐隐的家族庄园,如今显得格外沉寂。外围那层薄弱的防护阵法灵光黯淡,明灭不定,显然维持得颇为艰难。庄园内往来的人影稀疏零落,即便偶尔有身着陆家服饰的子弟经过,也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对未来隐隐的忧虑,早已不见数年前的生气。
没有惊动守卫或族人,陆风将自身气息收敛至近乎于无,如一阵掠过庭院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飘入庄园深处,径直来到父亲陆一凡居住的僻静院落。
院中花木疏于打理,显得有些凋零,石桌上落着一层薄灰。推门而入,只见陆一凡正独自对着一局残棋发呆。数年不见,这位曾经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在为家族开枝散叶、试图延续灵根血脉的“父亲”,已然两鬓斑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与挥之不去的暮气,修为依旧停留在练气五层,气息甚至比记忆中还要虚浮不稳。
“父亲。”陆风在门口站定,轻声唤道。
陆一凡浑身猛地一震,如同惊弓之鸟,骤然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陆风面容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但这点光彩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欣慰、愧疚、疏离乃至一丝卑微的情绪。“风……风儿?你、你回来了?快,快进来坐!”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下意识想伸手去拉陆风,手臂却在半途僵住,最终只是略显无措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拘谨。
陆风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血缘上的父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一凡那种面对已然是“仙师”、且是筑基期“仙师”的儿子时,那种根植于仙凡之别、实力鸿沟下的下意识疏离与恭敬。记忆中那本就稀薄的亲情,似乎也被这层无形的隔膜冲淡、稀释,只剩下些许源于血脉的淡淡牵连。
“家中……近来可好?”陆风开口,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问候。
陆一凡脸上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也低了下去:“还……还算过得去。多亏你大长老爷爷苦苦支撑着,总……总还能维持。就是……唉,有灵根的娃娃,这几年一个也没出。族里剩下的修士,算上你大长老爷爷,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人了,还大多是四灵根、五灵根的资质,修为多在练气三四层徘徊……”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偷眼看了看陆风平静无波的脸,又急忙补充道,“风儿,你……你在黄枫谷那样的大宗门,一切都还顺利吧?听说筑基修士寿元绵长,神通广大,你……你好好修炼,不用太惦记家里,家里……总能熬过去的。”
陆风默默听着,没有多言,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个玉瓶,轻轻放在桌上。“这些是适合练气期服用的丹药,于我已然无用,父亲可留着自用,或酌情分给族中有潜力的子弟,助他们打打根基。”他又取出一个稍大的布袋,放在玉瓶旁边,“这些灵石,或可补贴家族阵法维持、日常用度之需。”
陆一凡看着桌上那些对如今陆家而言堪称珍贵的丹药灵石,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微微发红,喉头滚动,最终没有说出推辞的客套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爹……爹替族里,谢谢你了。”
在父亲院中并未久坐,陆风很快起身,来到了大长老陆明远静修的洞府。此处算是陆家庄园内灵气最浓郁的一处,但也不过是比外界稍好,与他那口灵眼之泉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陆明远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筑基初期的修为似乎多年停滞,气息甚至透出一股衰败之感,显然是当年族长陨落、刘一刀筑基失败等一系列打击,加上为家族殚精竭虑,损耗了太多心神元气。他看到陆风,昏黄的老眼中掠过一丝由衷的欣慰,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风儿,坐。”陆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挥手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示意陆风坐在对面,“你父亲……想必都跟你说了吧?族里的情况。”
陆风点头,没有多问,直接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玉瓶,推到陆明远面前。“大长老,此乃‘幻灭丹’,对筑基期修士突破小瓶颈颇有助益,或对您稳固修为、冲击中期有所裨益。”
陆明远拿起玉瓶,拔开瓶塞,只轻轻一嗅,眼中顿时精光一闪,显然认出了此丹的珍贵。但他摩挲着温润的瓶身,沉默片刻,却又苦笑着缓缓将玉瓶放下,摇了摇头:“幻灭丹……确实是好东西啊。若是百年前,老夫道基未损、气血旺盛之时,或许还会拼着这把老骨头,借丹力冲击一番。现在……气血早已衰败,道基暗伤累累,神魂亦疲惫不堪,纵有此丹,希望也渺茫如风中残烛了。这丹太过珍贵,你留着,或可在门中换取对你修炼更有用的资源、功法,莫要浪费在我这老头子身上。”
陆风看着老人眼中那份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对自身状况的清醒认知,心中微动,但语气依旧坚持:“此丹于我目前而言,并非急需。大长老为家族操劳一生,耗尽心血,此乃孙儿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陆明远凝视着陆风平静而坚定的眼眸,片刻后,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不再推辞,将玉瓶小心收好:“罢了,你的心意,老夫收下了。风儿,你很好,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有出息,也有主见。族长当年……”老人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遗憾,“他天资本不止于此,当年若是不执意回来接任这家主之位,留在黄枫谷,以他的毅力和心性,或许……也有几分凝结金丹的指望。可惜,他放不下家族,放不下这份责任。”
洞府内昏黄的照明石光芒微微摇曳,将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家族百年兴衰的轨迹。
“家族啊……”陆明远的声音悠远,像是在对陆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是根,是依靠,让你在风雨中有所凭依;有时候,却也是拴住翅膀的锁链,让你无法飞向更高的天空。我看着你长大,知你心志高远,绝非池中之物。风儿,今日听我这老头子一句劝,莫要让陆家,成了你长生路上的拖累。你的路在更高更远处,在追寻那渺茫大道的途中。陆家……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一日,便会竭尽全力守一日。若真到了天命难违、守不住的那天,也是家族气数使然,你不必强求,更不必回头。记住,你在,陆家的传承与希望就在。”
洞府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照明石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陆风的心绪泛起一丝波澜。平心而论,他对陆家的感情确实谈不上深厚,更多是源于占据此身所带来的责任与因果。但面对眼前这位看着“自己”长大、如今已显油尽灯枯之态、言语间却全是为他考虑、生怕拖累他道途的老人,以及方才父亲那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疏离的模样,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然道心坚定如铁,面对此情此景,终究难以彻底漠然。
“大长老,”沉默片刻后,陆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若……将来局势有变,家族在此地确实难以存续,或可考虑迁离,另寻安身之所。孙儿在门中曾闻,‘九国盟’地处天南西北,远离越国这是非中心,局势或许与此地有所不同,修仙资源竞争或不如这边激烈。此乃孙儿无意中得知的一点风声,您可记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九国盟?”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这个信息对他有所触动。他深深看了陆风一眼,不再多问细节,只是缓缓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好,老夫记下了。风儿,你有心了。”又聊起陈家前两年因为陆家救下那件事,陈家想和陆风联姻,但是这个陆风和原著中的不一样,大长老也就没同意这件事。
之后,陆风又在洞府中停留了约莫一个时辰,与大长老聊了些黄枫谷的见闻、修行的琐事,更多时候是听老人带着追忆,絮叨些陆家过往的辉煌、族长陆云鹤的旧事、家族如今几位还算可堪造就的子弟名姓。直到窗外夜色渐深,星光浮现,陆风才起身告辞。
他没有在陆家过夜,也没有惊动其他族人。趁着清冷月色,他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悄然离开了这座暮气沉沉、在夜色中更显孤寂的庄园。踏云靴泛起微光,载着他无声无息地升起,朝着黄枫谷的方向飞去。
夜空中,罡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陆风的心绪,却不像来时那般平静无波。
父亲陆一凡那斑白的鬓角、卑微的笑容,大长老陆明远疲惫却通透的眼神、语重心长的嘱托,庄园内稀疏的人影、黯淡的阵法灵光……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怅惘,混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悄然在心头滋生、萦绕。
但很快,另一种更加强大、更加根深蒂固、早已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这些刚刚泛起的涟漪彻底压制、抚平。
他想起了前世,那短暂、忙碌、被无形规则束缚的一生;想起了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深刻恐惧与不甘。这一世,有幸重活,踏入这波澜壮阔、神秘无尽的修仙世界,拥有罕见的灵根资质,拥有“境界抽奖面板”这不可思议的助力,更拥有前世记忆带来的、对这个世界未来大势的模糊“先知”……这一切的馈赠与机缘,不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吗?
挣脱那注定的、短暂的、被束缚的樊笼!去探寻,去争夺,去踏上那条遍布荆棘却通往永恒的——
长生大道!
这个词,如同最炽热也是最冰冷的烙印,早已深深铭刻在他的神魂最深处,成为他一切行动、一切抉择的最终指向。
亲情、家族、责任、尘缘……固然是此世带来的羁绊,或许也曾带来些许微薄的温暖与牵挂。但若这些羁绊与他的长生大道相悖,若它们可能成为前行路上的沉重负担,阻碍他攀登更高的山峰,窥见更远的风景……
陆风的眼神,在无边夜幕与凛冽罡风中,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如同万载玄冰,再无半分动摇与迷茫。
“大道独行,长生为念。”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呼啸的风中,仿佛是说给自己神魂深处那一丝最后的犹豫听,也仿佛是在斩断那最后一缕可能牵扯心神的尘缘之线。
前方,太岳山脉巍峨连绵的轮廓,在星光下逐渐清晰。山脉深处,有他布下“寒星掩月阵”的寒泉洞,有刚刚到手、玄奥无比的《大衍诀》等待参悟,有未来的修炼之路需要规划,有越京的萧老儿及其可能掌握的敛气秘术、遁法,有后续金丹期功法的线索需要探寻,有更广阔天地、更多机缘在未知的前方等待……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越国镜州的方向,那片承载着陆家庄园的土地早已淹没在沉沉的黑暗与遥远的地平线下,只剩零星几点凡人城镇的灯火,微弱如萤,也迅速被抛在身后。
转身,不再回顾。
心念微动,脚下踏云靴青光大盛,速度再提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