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雾岛五年
时间的流逝,在雾岛上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来自身体最本能的感知——饥饿的次数,困倦的循环,以及那不断重复、死寂得令人发疯的灰雾景象。
陆风唯一能相对准确感知时间的方式,便是识海中那【签到抽奖面板】上累积的抽奖次数。在沉默、戒备与各自为生存挣扎的最初阶段,那次数悄然增加了一次。后来,又增加了第二次。这意味着,至少已过去数月,甚至更久。
在这段漫长而模糊的时期里,笼罩岛屿的灰黑色雾海,并非一成不变。它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隆隆闷响。每当此时,陆风和温夫人都会立刻警觉,紧盯着雾海的变化。
几次三番,翻滚的雾潮会将一些东西抛上岸。大多数时候,是更多、更新鲜的鱼虾,偶尔夹杂着一些模样古怪、似蟹非蟹、似贝非贝的海洋生物,甚至有一次,卷上来一只形似海豹、却长着骨刺的小型兽类。这些东西,成了两人在绝境中维系生命的关键补给。
最初的“物资分配”沉默而僵硬。通常是雾潮退去后,两人各自在靠近自己“领地”的滩涂上搜寻、收集。但“收获”并非总是均匀。有时陆风这边多些,有时温夫人那边多些。对于多出来的部分,尤其是那只海兽般的猎物,两人都无法独自快速处理消耗。
第一次打破长久沉默的交流,源于一次雾潮后,温夫人那边堆积了明显过多的鱼获,而陆风这边寥寥无几。她沉默地看了自己脚边那些还在弹跳的腥湿之物片刻,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同样在观察的陆风,清冷的声音穿透雾气,简短至极:“过多,取些。”
陆风略一迟疑,拱手道:“多谢前辈。”然后小心地走过去,从那一堆里取走约莫三分之一。整个过程,两人没有眼神交流,动作迅速。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交流仅限于最简单的词汇——“这边有”、“取”、“可”。但就是这寥寥数语,加上对雾潮规律的共同观察(尽管那规律微乎其微),使得一种极其原始而脆弱的“合作”雏形开始出现。至少,在维持最低生存保障方面,两人默认了某种无需言明的共享规则。
陆风作为穿越者,见识终究不同。他深知新鲜鱼虾极易腐坏,尤其是在这潮湿环境。他开始尝试制作“肉干”。没有火,没有盐,一切回归最原始的智慧。他将捕到的鱼虾仔细清理(用锋利的石片),尽量剔除内脏和水分最多的部分,然后将肉条或肉片摊在相对通风、日照稍好的礁石上(尽管所谓的“日照”也只是灰雾后极度黯淡的光晕)。他需要不停地对着肉片扇风,用干燥的苔藓垫底吸收潮气,甚至……在极端缺乏“盐分”来防腐的情况下,他只能利用自身运动后皮肤析出的些微汗液,极其隐晦地涂抹在肉条表面,利用其中微量的盐分和酸性物质来稍作抑菌。这个过程缓慢、费力,且效果有限,但总比眼睁睁看着食物腐烂要好。
温夫人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她自有元婴修士的骄傲,不愿做此等“粗鄙”之事,也更依赖新鲜捕获。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陆风处理过的“肉干”确实能存放更久,在雾潮间隔较长、食物青黄不接时,能起到关键作用。一次,在她自己捕获的一只较大型骨刺海兽因无法及时吃完而开始散发异味后,她终于再次主动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此法,可能用于此物?”她指了指那海兽。
陆风点点头:“可试,需尽快处理。”
于是,两人有了第一次相对“密切”的合作。陆风主导处理、切割、晾晒,温夫人则在一旁,或帮忙固定猎物,或学着扇风,虽然动作生硬,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嫌恶与忍耐,但她做得一丝不苟。生存的压力,正在一点点侵蚀着她高高在上的姿态,迫使她接受最原始的劳动。
他们毕竟曾是修士,肉身虽无法力支撑,但底子远胜凡人,对饥饿、疲劳、甚至些许毒素的抵抗力也强得多。若非如此,在这缺衣少食、环境恶劣、精神压抑的绝地,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抽奖次数第三次增加。陆风心中估量,自温夫人来到此岛,恐怕已有三年光景。
而在这漫长的三年里,两人并非全无发现。最显著的一点是——这座岛屿,似乎……在极其缓慢地“长大”。并非凭空扩张,而是边缘的礁石地带,偶尔在雾潮退去后,会残留下一层新的、湿滑的暗色沉淀物,日积月累,原本尖锐的礁石边缘变得稍显圆润,某些浅滩区域似乎向雾海中延伸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这个发现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但当两人某次无意间同时注意到某处熟悉的礁石形状发生了细微变化时,才惊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虽然依旧无语,但一种共同的、对诡异环境的更深探究,悄然滋生。
交流,在生存的磋磨与对雾岛异状的偶尔讨论中,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从最初的“取食”,到后来处理食物时的简单配合,再到偶尔提及“此处似乎比上次雾潮后宽了半尺”、“那处水洼的苦味似有变化”,话题缓慢扩展。温夫人惜字如金的习惯未改,但回应不再纯粹是冰冷的审视,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观察。陆风则保持着恭敬而谨慎的态度,言谈多在描述事实,极少触及个人或功法。
又是漫长的、感觉上至少两年的时光过去(抽奖次数已累计到了让陆风心惊的五次)。两人都已不复初时的“整洁”。陆风的寒玉袍虽不染尘埃,但他本人更是须发渐长,面容染上风霜与长期营养不良的憔悴,只有眼神在长期的困守与警惕中,变得愈发沉静锐利。温夫人素白的宫装早已沾满难以洗净的污渍与水痕,多处撕裂,她用撕下的布条草草束住长发,几缕散发粘在额前颈侧,绝美的容颜难掩疲惫与苍白,那份元婴修士的孤高冷艳被磨去了许多外在的锋芒,却内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坚忍的冰冷,如同被岁月与苦难反复锻打的寒铁。唯有她手中那柄乌黑长剑,始终不曾离手,剑鞘上的污迹也被她时常擦拭。
这一天,当又一次雾潮以比以往更剧烈的态势翻涌、退去后,两人照例在滩涂上搜寻。忽然,温夫人脚步一顿,目光死死锁住一堆被冲上岸的、不同于往常鱼虾或已知海兽的“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灰黑、几乎与礁石和雾气融为一体的生物,约有土狗大小,形似蜥蜴,却无鳞片,皮肤光滑粘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它似乎被摔得晕头转向,正挣扎着试图爬回雾海,动作略显笨拙,口中发出低低的、如同石块摩擦般的嘶鸣。
“新兽。”温夫人低语,声音带着凝重与一丝警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即便此刻长剑沉重,灵性晦暗。
陆风也迅速靠近,仔细观察。这生物气息并不强大,甚至显得有些虚弱,但其出现本身,就足以撼动两人这数年来对雾岛生态的认知——这里,并非只有被偶然卷来的“外来”鱼虾!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长期在危险边缘挣扎形成的默契让他们同时行动。温夫人移步封住了那灰蜥逃回雾海的路径,陆风则从侧面迂回,手中紧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黑石。
扑击、躲闪、石块砸落、剑鞘格挡……一场没有法力、纯粹依靠体能、技巧与配合的原始搏杀,在湿滑的礁石上展开。过程并不轻松,那灰蜥虽然看似不强,但皮肤滑腻难以着力,嘶咬和甩尾也颇有力量。最终,陆风险险避过一记扑咬,温夫人抓住时机,以剑鞘为棍,精准狠辣地击中了灰蜥相对脆弱的颈部。
灰蜥瘫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两人都微微喘息,身上沾满了泥浆与灰蜥挣扎时溅起的粘液,更显狼狈。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不仅仅是因为获得了新的、看起来更“顶饱”的食物来源,更是因为——这灰蜥的出现,打破了雾岛“只有被动卷入生物”的死寂格局。这个空间,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要有“生机”得多,也复杂得多。
温夫人看着地上的灰蜥尸体,又抬眼望向仿佛永恒不变、却又似乎隐藏着更多秘密的灰雾深处,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细微的、属于探究与希望的火苗。
陆风同样心潮起伏。五年了,“大吉”运势早已过去,困境依旧,但变化已经出现。这雾岛,这灰雾,这新出现的生物……生机,难道真的藏在最深的绝望与最长久的等待之后吗?
两人默默地开始处理这前所未有的猎物,动作间,那层无形中因长久并肩求生而变得稍薄的隔阂,似乎又淡去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