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洞府夜话
议事大殿的商谈并未持续太久。与令狐老祖、红拂敲定了后续联系的方式、一些紧急情况下的应对预案,并再次明确陆风与温夫人“太上长老”的权责与供奉后,双方便各自散去。
陆风与温夫人并未在黄枫谷核心区域过多停留。令狐老祖早已命人为他们在驻地内一处灵气上佳、环境清幽的山谷中,临时开辟了一处符合元婴修士身份的洞府,作为他们在天南的落脚点。虽然他们不会久居,但这代表着宗门的礼遇与认可。
洞府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该有的聚灵、防护、隔音禁制一应俱全。温夫人挥手间,又增添了几重自己惯用的隐秘禁制,将内外彻底隔绝,形成一片独属于二人的静谧空间。
“夫君打算何时去见那位陈姑娘?”温夫人沏了一壶清茶,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风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沉吟道:“就今夜吧。此事……终究需有个了结。她照拂陆家多年,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去见一面,道声谢,也……做个告别。”
他顿了顿,看向温夫人,眼神坦诚:“夫人……”
温夫人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微微一笑,眸光清亮:“夫君不必多言。妾身并非心胸狭隘之人。陈姑娘对你有情,对陆家有恩,此乃事实。”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
陆风并未驾驭遁光,而是如寻常修士般,收敛了所有气息,步行穿过黄枫谷驻地。月色下的亭台楼阁、山林小径。不多时便来到一片较为僻静的弟子居住区。
陈巧倩的洞府位于一处竹林边缘,是标准的筑基期弟子规格,小巧而清净。洞府外围的简易防护禁制灵光黯淡,显然主人并未花费太多心思在防御上。
陆风在洞府前驻足片刻,取出一张空白传音符,略一沉吟,注入一丝神念,屈指弹出。符箓化作一道微光,没入禁制之中。
洞府内,正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的陈巧倩,被突然出现的传音符惊得一颤。待她神识扫过符中那道平静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巧倩师妹,陆风来访”,手中的玉简“啪”地一声掉落在石桌上。她霍然站起,胸口剧烈起伏,足足过了数息,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乱的衣裙和发髻,深吸好几口气,才快步走到洞府门口,挥手打开了禁制。
月光下,陆风一身素白常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容颜俊朗如昔,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沉淀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沧桑与浩瀚。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月色竹林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自惭形秽、不敢逼视的出尘气度。
陈巧倩的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她连忙低头,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哽咽:“弟子陈巧倩,拜见陆师祖!不知师祖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师祖恕罪!”
“巧倩,”陆风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多礼。你还是……唤我陆师兄吧。”
陈巧倩娇躯一震,缓缓抬起头,盈满泪光的眼眸对上了陆风平静而温和的视线。那声久违的“陆师兄”,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封存百年的情感闸门。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依旧低柔:“陆……陆师兄,请进。”
陆风步入洞府。洞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几个蒲团,一个简陋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普通的山水画,处处透着清寒与独居女子的清冷,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空气中,有淡淡的、属于陈巧倩的馨香。
两人在简陋的石桌旁相对坐下。陈巧倩有些手足无措,想为他斟茶,却发现壶中水已凉,茶叶也是最普通的货色,一时窘迫得脸颊微红。
“不必忙碌,坐下说话便好。”陆风温和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百余年过去,她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明媚娇憨、略带任性的少女。容颜依旧秀丽,但眉宇间沉淀了岁月的风霜与静默的忧郁,气质沉稳了许多,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模样,正是女修风华正茂之时,只是那双曾灵动狡黠的眸子,如今深处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修为是筑基中期巅峰,在这个年纪不算突出。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陆风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陈巧倩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还……还好。修炼,完成任务,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陆风,眼中带着追忆与痛色,“陆师兄,当年……当年你突然在燕家堡失踪,音讯全无。我……我找过你,发了疯一样地找,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寻遍了可能的地方……可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他们都说你可能已经……我不信,可我真的找不到……”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那段绝望寻访的岁月,仿佛就在昨日。
“魔道入侵,越国大乱,宗门迁徙,一片混乱。我偶然遇到溃散的陆家族人,才得知……陆家大长老为掩护他们,已然殉道。”陈巧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敬意与哀伤,“我……我帮着料理了大长老的后事,将他安葬在青枫山。之后这些年,陆家迁移至此,势单力薄,我便……便偶尔去看看,力所能及地帮衬一些。我知道,若你在,定会如此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风能想象,一个筑基女修,在宗门动荡、自身前途未卜之际,要照拂一个失去了顶梁柱、实力弱小的家族,需要付出多少心力与周旋。这份情义,远非“偶尔帮衬”四字可以概括。
“巧倩,多谢你。”陆风看着她,郑重地说道,语气真诚无比,“大长老的后事,陆家的照拂,陆风铭记于心。”
陈巧倩慌忙摇头,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不,陆师兄,你不必谢我。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我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真的还能再见到你。而且,你竟然已经……”她的话语哽在喉间,元婴祖师,那是她需要仰望的云端。
洞府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陈巧倩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陆风轻叹一声,翻手取出几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瓶瓶标注着增进筑基期法力、突破小瓶颈的珍贵丹药;几件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上阶法器与顶阶法器,都是他筑基期时用过、后来淘汰下来却依旧威力不俗之物;最后,是一个小小的玉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淡金色丹药(降尘丹),一瓶赤红如火的液体(天火液),一瓶冰蓝剔透的液体(雪灵水)。
“这些丹药和法器,对你现阶段修行应有助益。”陆风指向那些丹药法器,然后目光落在那个小玉盒上,“这是结丹之物”转而看向陈巧倩,目光深邃,“我将它交给你。你的修为已至筑基中期巅峰,道心历经磨砺,更为沉凝。他日若时机成熟,准备冲击金丹时,或可一用。这也算了我一桩因果。”
陈巧倩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疯狂的资源,尤其是那三样传说中的“结丹三宝”,大脑一片空白。这份礼太重了!重到她几乎无法承受!这不仅仅是资源,更是一种……她不敢深想的、斩断过往的意味。
“不……陆师兄,这太珍贵了!巧倩受之有愧……”她慌乱地想要推辞。
“收下吧。”陆风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应得的。”
他看着陈巧倩将东西小心翼翼、却又仿佛捧着烫手山芋般收好,知道该说的话已说完,该做的事也已做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陆师兄!”见他起身,陈巧倩心中猛地一慌,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即将彻底从生命中抽离,她不及细想,也跟着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你……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很快又要走了?你……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她的眼中充满了不舍、期盼,还有深藏的不安。
陆风转身,看着她泪光盈盈、写满依恋与惶恐的眸子,心中亦是掠过一丝复杂。他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确有要事在身,不日即将离开。归期……难定。仙路漫漫,前途未卜,你……”
“我会等你的!”陈巧倩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上前一步,仰起脸,泪水涟涟地望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无论多久,无论你去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就像过去的一百年一样!”
这份压抑了百年、此刻终于不顾一切爆发出来的炽热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陆风的心防。而压抑了百年的思念、担忧、委屈、爱慕,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的矜持与顾虑。她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陆风,将满是泪痕的脸颊深深埋入他宽阔的胸膛,娇躯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却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眼前之人便会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陆师兄……别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她在他怀中,发出梦呓般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温香软玉满怀,女子特有的馨香与泪水湿热的气息萦绕鼻尖。陆风身体微微一僵,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抖与那份孤注一掷的炽热,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刹那,最终,缓缓地、带着一丝叹息般地,落在了她单薄颤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拍,像是某种默许,也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巧倩的啜泣声更大了些,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宣泄。她踮起脚尖,生涩而勇敢地,将温软的唇瓣印上了陆风的嘴角……
洞府内,简易的隔音禁制光华流转,将一室渐起的旖旎春色与压抑百年的情潮彻底隔绝。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静静地见证着这场跨越了漫长光阴、掺杂了太多复杂情感的意外纠缠。
数日后,当陆风与温夫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黄枫谷,通过秘密传送阵重返乱星海那座荒岛时,一个说不上是传言还是事实的消息,已经在黄枫谷那日参与议事的小范围高层核心中悄然流传开来。
筑基女弟子陈巧倩,被新晋的陆风祖师,收为了侍妾。
很快,一种更为明确、仿佛得到某种默许的说法开始流传:陈巧倩已得陆风祖师青睐,虽未正式举行仪式,但已被视为陆祖师的侍妾,得其赐下重宝助益道途。令狐老祖对此不置可否,甚至私下对掌门暗示,对陈巧倩可略加照拂,资源供给可按金丹长老标准。而她本人,在最初的茫然与无措后,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身份,深居简出,只是修炼愈发刻苦,眉宇间那份忧郁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沉静与隐约的期盼。也是闭门谢客,对外界传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更加沉默,修炼得也更加刻苦疯狂。
只是,此时众人议论的中心,那位新晋的陆风祖师,早已身在亿万海里之外的茫茫乱星海。
茫茫外海,一处不起眼的荒岛之上。
礁石嶙峋,海风呼啸,带着浓重的咸腥气息。岛上植被稀疏,灵气匮乏,罕有人迹。
两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最高的礁石之巅,正是陆风与温夫人。他们眺望着波涛汹涌的墨蓝色大海,以及更远处海天相接的迷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