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石门闭合，外界喧嚣彻底隔绝。陆风静立片刻，将连日来的激战、周媛夫妇的感激、以及街道暮色中那温热而决绝的拥抱带来的些微波澜，尽数沉淀下去。道心复归冰镜般的澄澈沉静。

　　他并未立刻开始闭关。先是休整了三日，调息理气，同时照看了一下洞府灵兽室内的两只血玉蜘蛛。这两只血玉蜘蛛，经过这些年的精心饲养，如今已有水桶大小，通体血红晶莹，獠牙森森，甲壳坚硬，虽仍停留在二级妖兽的阶段，未来成长潜力不容小觑。

　　做完这些琐事，状态也已调整至最佳。陆风回到静室，取出那仅剩的两瓶九元丹。玉瓶入手微温，内中丹药尚有十余粒。这是他冲击金丹初期巅峰的最后依仗。

　　盘膝坐下，玄冰珠在丹田内自行旋转，散发温润凉意，牵引着周遭稀薄的冰寒灵气。陆风取出一粒九元丹服下，熟悉的温热药力化开，随即被玄冰珠高效转化、精炼，融入愈发凝实的金丹之中。

　　他再次沉入了深层次的修炼。一粒丹药，月余苦功。药力耗尽，便调息巩固数日，再服下一粒。周天运转，法力点滴增长，向着那道无形的初期巅峰壁垒稳步推进。

　　时间在静室中无声流淌。两年多的光阴，就在这规律而专注的修炼中逝去。当最后一粒九元丹的药力被彻底炼化吸收时，陆风丹田内的金丹已然壮大凝实到了某个极限，通体冰蓝，光华内蕴，旋转间带着一种圆满厚重的韵律。金丹初期巅峰，水到渠成。

　　按照常理，从初期巅峰到突破中期瓶颈，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积累、更多的机缘感悟，甚至需要特定的丹药辅助，绝非易事，许多金丹修士卡在此处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也不稀奇。陆风本也作此想，他计划用接下来半年时间，稳固巅峰境界，同时尝试感悟《玄冰灵域功》更深层的奥义，为未来冲击中期做些准备，并未奢望能一蹴而就。

　　然而，或许是因为之前与黑鲨盗三名金丹中期修士的生死搏杀，极大地激发了他的潜力，战斗中的感悟与生死间的压力无形中淬炼了道心与法力；或许是因为玄冰珠这十年温养，与他性命交修，不断精纯其法力本源，根基打得远超同济；又或许是他神识强大堪比元婴，对自身灵力掌控入微，对功法理解更为透彻……种种因素叠加，当他开始尝试运转功法，去触碰那层中期壁垒时，竟感到那看似坚固的瓶颈，并非想象中那般牢不可破，反而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陆风心中微讶，但立刻收敛心神，抓住这丝玄妙感应，全力运转《玄冰灵域功》。丹田内，玄冰珠光华大放，旋转速度陡然加快，海量精纯的冰寒法力被调动起来，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流，朝着那层壁垒发起冲击。

　　一次，两次……壁垒震颤。静室内温度骤降，地面墙壁凝结出厚厚的玄冰。陆风周身气息起伏不定，额头隐现汗珠，旋即被寒气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许已历数个时辰。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仿佛源于灵魂深处的脆响传来。那层横亘在初期与中期之间的无形壁垒，竟在洪流般法力的持续冲刷与玄冰珠奇异力量的共振下，轰然破碎！

　　刹那间，丹田气海仿佛被开拓了新的疆域，更加磅礴浩瀚的法力奔涌而出，金丹的体积虽未暴涨，但其色泽转为更深邃的玄冰之色，光华内敛却更显厚重，旋转间引动的灵力漩涡范围更大，质量也更高。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自陆风身上升腾而起，又被洞府禁制牢牢锁住。

　　金丹中期，成了！

　　陆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冰河倒映，深邃而平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次突破竟如此顺利，几乎可称得上是一次“意外之喜”。细细体悟着中期境界带来的变化，法力总量、精纯程度、神识范围与控制力都有了显著提升，对玄冰珠的感应与操控也更为如意。

　　他不知，他防备了很久赵，孟这两位妙音门长老一起去了一个岛探宝。

　　他也不知，就在他闭关的这三年里，外界并非一片平静。当日沧澜岛归途，黑鲨盗设伏反遭重创之事，虽无多少旁观者，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涉及金丹修士的争斗与陨落。消息通过某些渠道渐渐流传开来，只是传闻在口耳相传中，难免失真、夸大。

　　原本是陆风以一己之力，借助玄冰珠神妙与强大神识，抵挡住屠刚、阴蛇叟及持旗男子的围攻，并以冰魄神针袭杀一名金丹初期修士（阴沉青年），重创屠刚，最终惊退所有人的战果，在流传中渐渐变成了“妙音门一位神秘客卿长老，于海上遭遇黑鲨盗三大头领并两名金丹护法围攻，怒而施展惊天冰系神通，一击便冻杀一名金丹中期头领与两名初期护法，连带二十余名筑基精锐也化作冰雕陨落，余者骇然奔逃”。

　　击杀数被夸大，对手实力被拔高，过程被渲染得更加戏剧化且恐怖。不知是谁先叫出了口，一个带着敬畏与惧意的外号，开始在天星城及附近海域的修士圈中悄然流传——“冰魄老魔”。

　　陆风出关后，稍作巩固，便开启洞府，打算了解一下近年外界动向，并处理一些闭关前未竟之事。他先是去了一趟坊市，购置些巩固境界和日常所需的丹药材料。就在闲逛时，无意中从几个低阶修士小心翼翼的议论声中，听到了“冰魄老魔”这个名头，仔细一听，描述之事竟与自己那日战绩有几分相似，只是夸张了数倍。

　　“冰魄……老魔？”陆风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摇头失笑。自己不过金丹中期，修炼的也是玄门正宗冰系功法，行事虽不算迂腐，但也绝非滥杀之辈，这“老魔”之称，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也并未在意，修仙界此类以讹传讹之事屡见不鲜，有个听起来凶悍些的名号，有时反倒能省去不少麻烦，至少能震慑一些不怀好意的宵小。

　　回到洞府，他准备整理一下闭关期间可能送达的传讯。这一查看，却让他微微一愣。洞府门口禁制预留的传讯格内，竟整整齐齐摆放着四五个精致的银色传音筒，筒身样式相同，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且每隔数月便有一个送达。拿起其中一个，神识探入，卓如婷那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便响在脑海：

　　“陆长老，冒昧打扰。听闻长老闭关，望一切顺利。如婷近日修炼《寒梅映雪诀》第三层，遇一关窍，百思不解，不知长老出关后可否指点一二？”落款时间是约两年前。

　　另一个稍晚的传音：“陆长老安好。今日随师傅前往外岛巡查，见海中冰莲绽放，清冷孤傲，忽有所感……盼长老早日出关。”语气依旧克制，但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挂念与期盼，已然清晰。

　　最近的几个，则多是简单问候，询问是否出关，言语间那份坚持与等待，隔着传音筒都能感受到。

　　三年，每月不曾间断的拜访或传讯。即便自己闭关毫无回应，即便自己当初摆出那样现实而近乎冷酷的困难，她依然固执地、安静地坚持着她的心意。

　　陆风握着那几枚微凉的传音筒，沉默良久。当初他以为，那些话足以让她知难而退，回归“正常”的修炼轨道。现在看来，他低估了她的决心，也或许……低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他静坐片刻，取出一枚空白传音筒，录下一道简短的神念：“卓师侄，我已出关。若有暇，可来洞府一叙。陆风。”

　　传音筒化作流光飞出洞府。

　　不过半个时辰，洞府禁制便被触动。陆风开启石门，门外站着正是卓如婷。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裙，身姿挺拔，容颜清丽绝俗。看到陆风的瞬间，她清澈的眸子亮了一下，随即又努力平复下去，只是微微加快的呼吸和袖中悄然握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陆长老。”她敛衽一礼，声音清冷如故，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

　　“进来说话。”陆风侧身让她进来，关闭石门，开启静室禁制。

　　室内并无奢华布置，只有蒲团、矮几，弥漫着淡淡的冰寒灵气与宁神檀香。陆风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蒲团落座。

　　没有寒暄，陆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开门见山：“那几枚传音筒，我都看了。这三年，每月都来？”

　　卓如婷微微垂首，耳根有些发红，但随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长老闭关，如婷不敢过分打扰，只是……心中记挂，便忍不住想来附近看看，或留一言。长老当初所言，如婷这三年，日日思量，从未敢忘。”

　　“思量结果如何？”陆风问，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当初所言，句句属实。外星海要去，仇家有，动辄数十载的分离闭关亦是常事。这些，你现在可都想清楚了？跟在我身边，可能不是红袖添香，而是担惊受怕，长久孤寂，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你资质不凡，在妙音门安心修炼，未来有机会成就金丹。为我一个前途未卜之人，赌上道途与性命，值得吗？现在回答我，是否会后悔？”

　　他的话语依旧直接而冷静，将最现实的利弊再次摊开在她面前。

　　卓如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冲动，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长老，如婷想清楚了。三年不够，那就三十年、三百年去想，结果也是一样。若非长老，如婷早已是沧澜岛外的一缕亡魂。这条命是长老给的，此心也早已系于长老。长老所言艰险，如婷不怕。漫长等待，如婷可以等。纵然前路荆棘，身死道消，如婷亦无悔。求长老，成全。”

　　她没有说“侍妾”或“婢女”，只说“跟在身边”，语气中的决绝与虔诚，却比任何称谓都更有分量。

　　陆风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知道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正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此女心性之坚，远超他之前预估。

　　沉默了片刻，陆风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郑重：“既如此，我亦不再多言。但你需知，我身负隐秘颇多，关乎自身安危与前路。你若决意跟随，需受我一道禁制。此禁制并非用于操控或伤害于你，主要在于防止你无意中泄露某些关键信息，亦算是一重约束与保障。平日里对你修行无碍，唯有触及某些特定禁忌时方会示警。你可能接受？”

　　这是必要的谨慎。玄冰珠之秘、古传送阵、与温夫人的牵扯、乃至自身来历的蹊跷，都容不得丝毫泄露。即便信任卓如婷此刻的真心，但人心易变，世事难料，一道无害的预防禁制，对双方都是负责。

　　卓如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如婷愿意。请长老施法。”她甚至主动放松心神，敞开了识海防护，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陆风不再多言，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冰蓝符文，轻轻点向卓如婷光洁的额头。符文没入，悄然融入其神魂本源，化作一道无形的约束，温和却牢固。只要她不主动试图泄露陆风的秘密，或是对陆风怀有致命的恶意并进行相关行动，这道禁制便如同不存在。

　　施法完毕，卓如婷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看向陆风的目光依旧清澈坚定，并无半分怨怼或隔阂。

　　最后一道障碍也已消除。陆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倾慕。几年来刻意维持的距离与冷静，在这一刻，似乎悄然融解。

　　他伸出手，指尖掠过她光滑的脸颊。卓如婷浑身微微一僵，脸颊瞬间飞红，长睫轻颤，却并未躲闪，反而轻轻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微急促。

　　陆风不再犹豫，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卓如婷轻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肩颈处，身体柔软而温顺。

　　步入内室，挥袖间，房门无声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