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兄妹相认
木杆可汗的手颓然垂下,那双曾经睥睨草原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金狼令在阿史那他库手中沉甸甸的,染着未干的血迹。
“父汗!”阿史那大逻便猛地扑上前,声音凄厉,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他一把推开正在探察鼻息的阿史那他库,抱住尚有余温的尸体,嚎啕声起:“父汗!您怎能丢下儿臣!丢下突厥!”
阿史那他库被推得一个踉跄,手握金狼令,面色复杂地看着痛哭的侄子,又环视周围渐渐骚动起来的士兵。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
“是大逻便……”阿史那他库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却清晰地压过哭声。
“是可汗的长子阿史那大逻便,鲁莽冲动,惊走了刺客,致使大汗遭此厄难!”他举起金狼令,声音陡然拔高,“此乃大汗临终所托!命我暂摄汗庭,整肃军纪,彻查今夜之事!”
哭声戛然而止。
阿史那大逻便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喷出怒火:“你胡说!父汗明明……”他话音未落,阿史那他库身后几名忠心将领已踏步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冷厉地将他逼视。
营地里死寂一瞬,随即暗流汹涌。支持大逻便的年轻贵族们面露不忿,缓缓聚拢;而更多的将领和士兵则望向那枚象征至高权力的金狼令,又看向沉稳的阿史那他库,犹豫着选择。
夜风刮过,带着血腥味和无声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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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一片背风的岩壁下。
黑衣人将元初轻轻放平。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那支突厥狼牙箭深深嵌在他腹部,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袍和下方的枯草。
花木兰踉跄着扑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伤口,又怕弄疼他,声音发颤:“元初!元初你撑住!”
她抬头,又急切地望向那黑衣人,“前辈,求您救救他!他不能死!”
黑衣人蹲下身,二指并拢,疾点元初伤口周围几处大穴,血流稍缓。他检查了一下箭矢深度,沉声道:“箭簇有毒,且伤及内腑。需立刻拔箭清毒。”
“那……那快拔啊!”花木兰急道。
黑衣人瞥了她一眼道:“此处无清水,无烈酒,无金疮药。贸然拔箭,他顷刻便死。”
花木兰闻言,脸色更是煞白,猛地撕下自己内袍较干净的衣摆:“用这个!先止血!”
就在她俯身忙碌时,因动作剧烈,头上束发的皮绳突然崩断,满头的青丝瞬间披散下来,尽管沾了血污尘土,却依旧难掩其柔韧秀美。
正凝神运功准备先护住元初心脉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滞,目光如电般射向花木兰的侧脸。
花木兰浑然不觉,所有心思都在元初身上。她小心地用布条按压伤口周围,试图减缓血流,动作间,耳垂上那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日耳洞痕迹,以及脖颈处光滑无喉结的线条,在散落发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黑衣人面具下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得极为复杂。他忽然出手,一把抓住花木兰正在忙碌的手腕。
花木兰一惊,愕然抬头:“前辈?”
黑衣人目光锐利,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你不是男子,为何要入伍为兵?”
花木兰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她看向昏迷的元初,又看向眼前深不可测的黑衣人,咬了咬唇,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耽误救治。
“我……我叫花木兰。”她垂下眼,声音虽低却清晰,“因为家中无男丁,父亲又年迈,不得不代父从军,追随兰陵王麾下,现闯入突厥王庭,也只是为寻找王爷下落。”她言辞恳切,眼中满是焦急与真诚。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闪过种种情绪——惊讶、恍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愧疚。
黑衣人缓缓松开了手。
“取些干净雪来,要快。”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却也不再追问她的身份。
花木兰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四下一看,迅速向不远处背阴处尚存的积雪奔去。
黑衣人则再次将手掌抵在元初胸口,精纯内力缓缓渡入,护住他微弱的心脉,低声道:“小子,撑住。为师还舍不得你死,本来指望你在霸枪宗替为师做些明面上的事,却不想你的事比为师还多,真令人惊讶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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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营地,汗帐之前。
气氛已剑拔弩张。阿史那大逻便缓缓站起,脸上悲愤尽去,只剩冰冷的恨意与野心。他身后的支持者纷纷拔刀,与阿史那他库的亲卫对峙。
“王叔,”大逻便声音嘶哑,“父汗尸骨未寒,你便急着抢夺金狼令,嫁祸于我?这等手段,未免太过急切!”
阿史那他库手持令牌,面色沉静:“大逻便,休要胡言!此乃大汗遗命!你若心中无鬼,便放下兵器,听从号令,待查明真相,汗位归属自有公断!”
“公断?由你决断吗?”大逻便冷笑,“我看是你勾结齐人,害死父汗,欲篡位自立!”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这等指控极为严重,顿时让许多原本中立的人心生疑窦。
“放肆!”阿史那他库怒喝。
“放肆的是你!”大逻便猛地抽出腰间宝刀,刀尖直指阿史那他库,“突厥的勇士们!看看你们眼前的王叔!他手中的令牌来得不明不白!父汗死得不明不白!难道我们要听从一个嫌疑弑兄篡位之人的号令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支持大逻便的人立刻高声附和,质疑声四起。
阿史那他库脸色铁青,心知此刻若退让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亦拔出弯刀,厉声道:“阿史那大逻便违抗汗令,煽动叛乱!给我拿下!”
命令一下,他身后的亲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
大逻便狂笑一声,挥刀迎上:“勇士们,随我清君侧,诛杀国贼!”
“杀!”
刹那间,刀光剑影碰撞在一起!原本庄严的汗帐前,顿时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忠诚、野心、怀疑、愤怒……所有情绪都化作了疯狂的厮杀。突厥贵族、将领、士兵,纷纷卷入战团,有人护主,有人夺权,有人只是为求自保而挥刀相向。
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夜空,火光摇曳,映照着无数搏杀的身影和飞溅的鲜血。内乱,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一旦点燃,便以最惨烈的方式迅速蔓延。
阿史那大逻便年轻勇悍,刀法狂猛,接连砍翻两名冲上来的将领,直向阿史那他库冲去。
阿史那他库经验老到,亲卫更是精锐,结阵抵挡,双方围绕着那顶染血的大帐,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
无人再顾及逃亡的刺客,也无人再去想远方的敌人,此刻,身边的同袍就是最大的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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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下,花木兰用衣襟兜着干净的积雪匆匆返回。
黑衣人接过雪,将其覆在元初伤口周围,利用低温进一步减缓血流和毒质扩散。他手法极快,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小玉盒,打开后里面是漆黑的药膏,散发奇异清香。
“按住他肩膀。”黑衣人命令。
花木兰连忙照做,双手用力稳住元初。
黑衣人眼神一凝,一手稳准地握住箭杆,另一手快如闪电般在伤口周围连拍数下,随即猛地发力!
“呃啊——!”昏迷中的元初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一颤。
箭矢带着一蓬鲜血被拔出!
黑衣人动作毫不停滞,立刻将玉盒中的药膏尽数涂抹在那狰狞的血洞上,又迅速用花木兰撕好的布条紧密包扎。
说也神奇,那药膏一遇鲜血,竟似活物般迅速渗透,原本汩汩外冒的鲜血几乎瞬间止住,伤口周围的乌黑之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花木兰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稍安,这才感觉浑身脱力,几乎软倒在地。
黑衣人探了探元初的鼻息和脉搏,微微点头:“毒性暂遏,伤口的血也止住了。但他失血过多,内力耗竭,能否挺过,还需看他自己的造化。”
花木兰闻言,立刻对着黑衣人深深叩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木兰没齿难忘!”
黑衣人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花木兰散乱的青丝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既是女儿身,军中非久留之地,还是寻个安稳去处吧。”
花木兰抬头,眼神却异常坚定:“前辈教诲,木兰铭记。但兰陵王下落不明,军令未复,同袍皆在苦战,木兰……不能就此离去。”
“愚蠢,那兰陵王迟早都要死,你跟他没有前途的”黑衣人突然说道。
“什么,前辈你说什么,你如何得知兰陵王会死?”花木兰听到黑衣人的话,心神惊颤,慌忙追问道。
黑衣人一时一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扭过身不再言语。
花木兰岂肯善罢干休,追着问道:“前辈这是为何,你如何得知,请告诉木兰,木兰定当感恩不尽。”
黑衣人依旧没有言语。
“前辈不说,莫非此事和您有关?”花木兰壮胆说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知道此话可能会触怒黑衣人,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哪怕一丝也行。
黑衣人猛然转身凝视着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也罢,事情总要有个了断。”随机缓缓扯下那覆盖面容的黑布。
花木兰心中一惊,可当她看到黑衣人的面容后,顿时大惊失色,一脸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会,怎么……”双手不自觉的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黑衣人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有开口说话。
半晌后,花木兰从万千思绪中冷静下来,试探性问道:“影……哥”
黑衣人的内心明显的触动了一下,只不过神情因为这些年的杀伐早已变得冷漠,只是平淡的回了句:“木兰!”
花木兰惊得无以复加,急切的再次确认道:“哥,真的是你吗?”
黑衣人微微点头道:“是我。”
花木兰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紧紧抱住花影。
岩壁下寒风呜咽,却吹不散这一刻凝滞的空气。
花木兰的指尖在颤抖,几乎要触到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那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疤痕,右眉骨一道深痕斩断了年少时的温润,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记忆深处熟悉的微光。
“哥…真的是你吗?”她声音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
多年前那个会温柔擦拭她练武后伤口、会偷偷给她带糖糕的兄长花木影,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气息冰冷、眼底藏着无尽黑夜的人?
花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也只从他干涩的唇间吐出两个字:“木兰。”
“哥!你还活着…爹娘他们都以为你…”泪水终于决堤,花木兰滚烫的泪水落在花影的胸前,也落在他冰冷的心里。
花影僵硬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如儿时那般揉揉她的头发,却在碰到她散乱青丝前顿住,缓缓握成了拳。他眼中翻涌着极深的痛苦与愧疚,最终只是哑声道:“我没死,但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花影了。”
就在这时,他猛地将花木兰往后一推,力道不大却异常决绝。他侧耳倾听,眼神瞬间恢复之前的锐利与冰冷,甚至更添一丝警惕。
“快躲起来。”他低喝道,语气急促。
花木兰还沉浸在悲喜交加的恍惚中,却被兄长眼中骤起的惊涛骇浪冻住。“哥?怎么了?”
“有人来了。”花影沉声道。
花木兰立马恢复镇静,急忙就要去将元初隐藏起来。
花影猛地转身面向幽深的密林,手腕一翻,一柄淬毒的短刃已滑入掌心。
片刻后,花木兰还没有藏好元初,花影就又回来了说道:“是齐国一队人马。”
接着他抬头望了望突厥王庭方向,那里的喧嚣厮杀声隐约可闻。
“突厥内乱已起,短时间内也无暇顾及我们了,你带着他赶紧跟来人回去。”
“那你去哪里?”花木兰急忙问道。
“我的事你不用管。”花影冷淡的拒绝道。
“你不回去看看父亲母亲吗?”花木兰再次问道,她想把哥哥留下。
“时机一到,我自会回去,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要提起我。”花影又再次拒绝了。
“还有,记住,回去后不要再跟着兰陵王。”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瞬息不见踪影。
花木兰还想再问,眼前却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地清冷月光和昏迷的元初。她怔了片刻,收回目光,小心地将元初的头垫高一些,守在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远处,突厥营地的火光映红了小片天空,喊杀声随风断续传来。
而更远的黑暗中,那名花影立于一棵孤树之巅,远远望着岩壁下的方向。
月光照亮了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