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明生越加明白了老泰山说的。

　　达济天下。

　　可是这世间并不全是如老将军。

　　水患已除，再处理掉最后的隐患之后，鲁明生回京。

　　这次他用了一年的时间。

　　如此大的功绩他当然升官了，先官升一级，后三十岁时一跃升为翰林院侍读。

　　再六年，任州府。

　　四十岁时，因其治理有方，又善于工事，回京任工部侍郎。

　　可官位越高，他就发现，他的前半生过得实在是太舒服了。

　　他原来也想过人与人之间并不完全是相敬的，但没想过有时黑暗降临的如此之快。

　　在他四十五岁之时，一道莫须有的罪名找上了他。

　　这罪名完全是子虚乌有，可皇帝信了。

　　还将他之水的功劳一并抹除，理由是老将军为治水而死。

　　而他，鲁明生，不过是站在老将军的身后，受到了将军的遗泽罢了。

　　不过好消息事将军家中后辈并没有说过这些话，可他们也不再与鲁明生来往。

　　鲁明生跪在大殿之上，被摘去了官帽，褪去了朝服。

　　可他的内心却平静无比。

　　就像将军用自己的性命除掉孽蛟，还江北怀河一个平静一样。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已然过了不惑之年。

　　可他的眸子依旧如年轻时般，一样的清亮，就如当年成为榜眼时一样。

　　看着龙椅上年岁已高，不再复当年的陛下，鲁明生重重叩首。

　　回乡是件让人欣喜的事情，家能让人忘却伤痛。

　　对于鲁明生来说，半生漂泊。

　　他为官受百姓爱戴，此半生自认毫无携带。

　　可现在，志远城根底下的小学堂才是让他最安心的所在。

　　老泰山依旧在教书，朗朗的读书声就如三十多年前一样，那些孩子也像。

　　岳母依旧记得他喜欢吃什么，每天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让老泰山吃醋不少。

　　而他回城之后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也在学堂中做了个教书先生。

　　并没有人再来找他，他能安心教书，做个让学生喜爱的夫子。

　　志远城变化不大，他甚至还在藏钱的地方看到了和几十年前很像的那只大黑狗。

　　触景生情，他想去摸摸它，想要把它带回家。

　　可这狗也想几十年前一样，对着他打了个响鼻，而后用屁股对着他。

　　鲁明生哈哈大笑起来，也和几十年前一样，在他窝着的地方藏了几枚铜钱。

　　只是不知道这次这狗还能不能帮自己守住，又或者会被别的孩子发现。

　　又过去五年。

　　已到了知天命之年，这年发生了一件举国大事。

　　皇帝驾崩，新帝登基。

　　鲁明生也告别了他五年的夫子生活，重新回到了朝堂，之前的一切新帝为他平反。

　　而他也官至尚书。

　　再几年，入阁，加封太子少傅。

　　鲁明生内心并无太多波澜，因为他索求依旧和年轻时候一样，达则兼济天下。

　　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到了。

　　可重回京城之后，每每深夜之中，他总是无故而醒。

　　世人都晓做官好，功名利禄忘不了。

　　朝堂上衮衮诸公，到底有几人在为民办事，为民请命？

　　做官也不是那么如意啊，许多事情反而没有他还是小官的时候自在。

　　他想为百姓做事，在他那里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在其他人眼中就是祸国殃民。

　　更有人跟他说，这朝堂天下，唯有我们来说才算。

　　只要我们说天下太平，那天下就是太平。

　　可粉饰太平有用吗？

　　没有。

　　闹灾的地方还是在闹灾，卖儿卖女的地方还是在卖儿卖女。

　　当官啊，有时候只觉得自己越发无力。

　　他想自己的两位爷爷了，即使几十年过去，他们都音容笑貌在自己的脑海中已然清晰。

　　“白天那么大的太阳都还有照不到的地方，现在天黑了，天上居然还有个发光的东西能当光亮用。”

　　天晴有影，夜黑存光。

　　“二爷，不怪，一点不怪。”

　　“世间本来如此，本就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人存于天地，能选的只有在太阳下活着，在阳光下的阴影里活着。”

　　“在黑夜中活着，在月光下活着。”

　　爷们啊。

　　我也是做爷爷的人了。

　　可我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是能拼一把！

　　盛世，一定会出现！

　　吃饱穿暖的天下，不用卖儿卖女的天下！

　　一定会实现！

　　六十耳顺。

　　鲁明生在耳顺之年却不听其他同僚劝阻，执意上书变法！

　　当今陛下虽然年少，可雄心壮志就是年轻人最常见的品性！

　　鲁明生好像在年仅三十的皇帝陛下身上看到了四十年前，如同先帝一样雄心壮志的影子！

　　变法，如火如荼的进行！

　　田亩、税法、官员评判。

　　一条条一件件，朝堂官员多有不满，可天下海晏河清。

　　百姓的日子随着改革越发富足了起来。

　　当今陛下的声望也到了顶峰。

　　史书之中的盛世好像已经出现在了大乾！

　　然而伴随着变法的，是无数人的人头落地。

　　朝堂之上对鲁明生的弹劾接连不断，可皇帝陛下皆按中不发。

　　无视了个彻底。

　　直到又过去十年。

　　鲁明生年已七十。

　　为官无视载，历经两朝的他也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受天下百姓爱戴的鲁太傅。

　　而就在他过完七十大寿之后，某天夜里，皇帝来了。

　　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鲁明生在院子里等待。

　　“太傅知道朕要来？”

　　鲁明生轻轻摇头，他看着也已经五十余岁，已经中年的皇帝说道：

　　“臣，不知道陛下今夜来访。”

　　“可臣知道，陛下已经快扛不住了。”

　　鲁明生笑容依旧，可皇帝陛下眼眶却是红了红。

　　“太傅，朕...真的压不住了...”

　　“无事，老臣已然古稀，力早就不如从前了。”

　　“五十年风风雨雨，老夫也想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翌日。

　　朝堂之上，鲁明生第二次被罢官。

　　就如三十年前一样，被摘去官帽，褪去朝服。

　　可这次，他没有跪伏在大殿中谢恩。

　　他静静的站着，等着宫人们褪去他的衣物，再给他披上皇家赏赐的衣装。

　　他看着二十载励精图治的皇帝陛下，露出了带欣慰，又带轻松的笑容，深深的躬身。

　　朝臣们也没有再说什么。

　　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这位即将退去的老人。

　　朝堂上有人轻声低低啜泣，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长袖中双拳紧握，更有人心中长长松气。

　　所有人都为之感慨。

　　哪怕之前再恨这个老人的人，互相之间再彼此攻伐、政见不合，此时也都忘了之前的怨恨。

　　鲁明生，鲁太傅。

　　实在是为这个国家奉献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