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略显清瘦,相貌出色却神色淡漠的男子道:“弟子宗召南,想请问掌门人,碧霄宫独立出来后还是住在琅寰山么?”随着他手起手落,掌宫弟子的腰牌在他腰间轻轻晃动,闪烁着并不刺眼的白光。
“瞧我这记性,忘了说最重要的事了。”慕语迟笑道,“在冬天来临之前,碧霄宫搬去月灵山。那里本来就是师父的封地,也是师父生前最想安居的地方。宗召南,你是碧霄宫的大管家,整理内务的事就拜托你了。”
“弟子必定全力以赴,不负掌门所托。”宗召南退至一旁,表情还是不冷不热的。对慕语迟的话,他不像旁人那样反应热烈,只是一板一眼地应和,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在今天之前,他与慕语迟生活在各自的圈子里,打过交道但绝对算不上深交。
“慕掌门,是不是本宫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方清歌按捺下一掌拍死慕语迟的冲动,努力维系着为君者的风度,“你当真要把路走绝?”
“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不管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总得走一走才知道哪条路最适合自己。而且我最喜欢挑战,即便是走不通的绝路我也想试一试,看看是否能绝地求生。仙后若想改变我的想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我。我死了,这件事自然就了结了。只是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的话,仙后怕是堵不住悠悠众口。”
“本宫从未想过要杀你。只是本宫的玥儿从小在琅寰山长大,这里留下了太多他生活的痕迹,他不会愿意去月灵山,南雅也不会同意。”
“师母那里我自会去说。她去留自由,我不会勉强,也不敢勉强。但碧霄宫,必须搬走。”慕语迟收起笑容,正色道:“各位,此去困难重重,至少五年内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你们可要想好了。一旦踏上月灵山,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我允许你们一开始就放弃,绝不允许谁左摇右摆,半途而废。”
众人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掌门人,除魔卫道,绝无二心!”
“不必着急回答,想好了再说也不迟。没别的事就散了吧,回去准备明天的切磋。”慕语迟挥挥手,碧霄宫弟子悉数散去,一个个面带喜色。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抛给谢轻云:“这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说可以护你平安。母亲让我问问你,今日之后你是继续留在碧霄宫还是回剑门峡?”
“当然是回剑门峡!”雪千色抢着道,“轻云要回剑门峡!”
慕语迟目光骤冷,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愿意留下,就帮着星翊上神处理碧霄宫的事务,听他调派。如果你想跟风神前辈回去,现在就可以走。”
“他要回剑门峡!”雪千色大声喊道,“没听见我说话么?”
谢轻云道:“千色,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我已决意留在碧霄宫,你……”
“你什么你!我什么事都可以依着你,唯独这件事不行!你必须回剑门峡!”
谢轻云默而不语,双目微垂,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慕语迟面如寒霜,眼中跳跃着危险的火花,却没再言语。曲玲珑想说话,被谢轻晗及时拦下。
来的江湖人中,或多或少都受过顾长风的恩惠,还有很多与他的关系本身就很不错。听闻他遭遇无妄之灾,都十分气愤。现在又见雪千色对慕语迟这般态度,一个个横眉竖目,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秋嫣然冷哼一声:“三公主好大的官威!可惜用错了地方!风神前辈都不过问谢大哥的去留,你又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谢大哥是凌玥上神的贴身侍卫,那他就是碧霄宫的人。既是碧霄宫的人,不管我慕姐姐安排他做什么,只要合情合理他就得去做,旁人不得置喙。这是规矩,明不明白?”
“谢大哥谢大哥……谢大哥也是你叫的?”
“我喜欢,偏叫!你管得着么?我叫他谢大哥,与他喝酒赏月,比武练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杀人取乐呢!先来后到的规矩懂不懂?不懂就好好学学!你们仙界不是最讲规矩的地方么?怎么你这位公主却这么不懂规矩?假冒的吧?”
“秋家姐姐这话说得对,凡事都讲先来后到,谁也不能坏了规矩。再者,没有娶了妻子就背弃职责,与朋友断交的道理。”一位披红挂皂,容貌尚显稚嫩,身材却凹凸有致,打扮得极为成熟的小姑娘掐着一枚皱巴巴的干果子笑着说。那果子和她的衣服颇为相似,都是一半红一半黑,像是一半长在阳光里一半生于阴暗处。她的眉、鼻、口、耳都很寻常,毫无出挑之处,唯独一双大眼睛很是活泼妩媚,笑或不笑都含着几分纯真的憨态,看人时总是直勾勾的,像是要勾出对方的魂魄来。
“朋友?什么朋友?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跳梁小丑!不要也罢!”雪千色不理说话的人,斜眼瞧着秋嫣然,神情相当倨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让他跟你们在一起,迟早被带坏了!”
“好一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公主巧舌如簧,难怪仙后和医仙待你如珍如宝。”秋嫣然笑语嫣然,看起来心情很好,“不过三公主也别因为自己得宠就看不起人。我等虽是江湖草莽,一不骗,二不偷,三不抢,四不夺人所爱,五不诬良为娼,六不与狼为伍,七不欺名盗世,八不罔顾人伦,九不滥杀无辜……比某些卑鄙无耻,阴狠歹毒,自诩清高的人可好得多得多。担心我们带坏谢大哥,是三公主多虑了!你看我们,就不担心他跟你相处时间长了会变成黑心肝的大坏蛋。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知道他是一个重情重义、守得住底线、值得深交的好男儿!”
“敢讽刺本公主?活腻味了!”雪千色说着就动手了,攻击对象却是那个拿果子的小姑娘。秋嫣然忙接下她的攻势,怒道:“要打架就找我!这位妹妹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迁怒于她,还要不要脸了?”
“你以为你跑得掉?本公主先杀了她,再来收拾你!”
“小妹妹,你快到我慕姐姐身边去。我若护不住你,她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你。”秋嫣然边接招边道。“慕姐姐,对不住了!妹妹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秋渐离捂着脸道:“你只知道跟姐姐道歉,就不知道还有哥哥么?临来之前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说好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死也不给慕姑娘添麻烦的。”
“我不想找麻烦的,是麻烦找上了我。慕姐姐,等我打完了再向你赔罪。”
慕语迟见那小姑娘始终没动,中间隔着曲玲珑,与谢轻晗也还有两三臂远的距离,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妹妹见外了。日子平淡,有点乐子才不至于那么烦闷。”
秋嫣然笑道:“只要慕姐姐不怪我,我就放心了。慕姐姐,我的剑法是不是进步了?”
“是的,进步很大。你先玩着,我看我师娘去。”慕语迟对谢轻晗轻声道,“你和他们留在这里,我很快回来。日后我找机会再带你们去拜见师娘。”
“好。等你回来!”谢轻晗又放低声音道,“秋姑娘没危险么?”
慕语迟一笑:“谢二公子今天只负责看热闹,不准操心。明白?”
“你们谁操心我不管,反正我不要跟着他,我要跟着你……”小暖的话还没说完,慕语迟已到了人群外。他抬腿想跟,不曾想被谢轻晗牢牢抓在手里,气得差点咬人。
一路无人,只有花的香气和草木的清香相互纠缠,飘来绕去,让静如死水的空气多了些许活气。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古朴的飞檐,下面挂着一串手工折叠的彩色纸鹤,像是用仙法将活物缩小了,极为灵动活泼。绕过树林,便到了雪凌玥与南雅的寝殿世味居前。慕语迟左右看了看,实在不敢相信琅寰山还有如此简朴的宫殿,好似落魄皇子的谪居之处,门可罗雀,碧瓦飞甍色旧如灰。守门的侍卫也穿戴寻常,不像别处,守酒窖的都穿金戴银。从前总听人说,雪凌玥为人清廉,不但不收受他人财物,还时常将自己的俸禄贴补给门下弟子,日子过得非常节省。慕语迟望着那扇早已斑驳的大门,一种发自肺腑的敬意油然而生。
两名儿童蹲在一人高的花丛下,卖力地挖坑刨土搓泥巴。听见有人来,小女孩率先抬起头来,用脆生生的童音问:“来者何人?”等慕语迟报上姓名后,她转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道,“你就是慕语迟?长得也没那么好看嘛!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你俩玩。你叫雪知微,他叫雪思齐。对吗?”慕语迟盘腿坐在两人面前,随手拿起一块泥巴搓了起来。“我能搓出和珍珠一样圆的泥巴球,你信不?”
“不信。”雪知微撇撇嘴,戳了戳雪思齐:“又来一个比二叔还能吹的。”
雪思齐飞快地瞥了慕语迟一眼,怯生生地道:“你是二叔说的那个姐姐?”
“姐姐?”慕语迟挠挠头,干笑两声,“也许是,也许不是。你娘在家么?我有事跟她商量。”
“在。不过娘说了,她今天不见客,特别是你。”雪知微把一坨四四方方的泥块塞到慕语迟手中。“来了就是客。我没茶水相请,就请你玩泥巴吧!你现在可以走了。”
慕语迟搓完两个泥巴球,并排放着:“你娘还说什么了?”
雪思齐见那泥巴球真如珍珠般圆润,忍不住又偷偷看了慕语迟两眼。
“没了。”雪知微双手叉腰,恶声恶气地道:“听说,爹爹有意让你做我俩的师父?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我不同意!”
慕语迟饶有兴趣地道:“为何不同意?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雪知微颇为嫌弃地捏了捏她秀美的手腕:“瞧你瘦的,就只剩骨头了!看起来一点都不抗揍。要不咱俩打一架,你若是……”
“姐……”雪思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雪知微的袖子,小声道:“姐,父命不可违。不能对未来的师父无礼。”
雪知微一甩手,沾满泥的手指不断点着雪思齐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选师父是人生大事,不能爹爹说跟谁我就得跟谁,我得选一个有本事的。你,都有什么能耐?”
“你希望我有什么样的能耐?是上天入地,屠龙弑神?还是说呼风唤雨,颠倒乾坤?说说你的要求,看看我能不能满足。”
“你说的这些算什么本事!你能让我爹爹活过来么?如果能,我立马磕头拜师!”
“我……”慕语迟心口一紧,嘴里便满是血的腥气,熏得她恶心想吐。“对不起,我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替我转告你娘亲……”
突然,尖厉急促的哨声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从化仙台方向传来。慕语迟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心头大震,忙纵身离去:“替我跟你娘说,我改天再来。另外,谢谢你的泥巴!”
南雅缓步从林中出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雪知微丢掉泥巴,拉着雪思齐洗手去了。
此时,化仙台前站满了人,先前已经离开的差不多又都折返了,尤其是碧霄宫的人,更是一个不落。秋嫣然和雪千色已停手,站回各自的阵营。范童和范新两兄弟正围着一名身穿半红半黑衣裙的妖娆少妇穷追猛打。谢轻晗一条手臂被血染红,曲玲珑正在替他疗伤。慕语迟只看了地上的血迹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何事:必定是那名女子在曲玲珑不设防的情况下突下杀手,亏得范氏兄弟及时赶到,才救了谢轻晗一命。“两位兄长,可认得出我?”
“认得出,认得出!好妹子,我可算见到你了!”范童大笑,“我先帮妹夫报了仇,再和你叙旧。”
“有劳兄长。”慕语迟双手交叠覆盖住谢轻晗的伤口,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是她要杀我,你道哪门子歉。”谢轻晗笑道,“若非你留下玲珑照应,两位兄长及时出手相助,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哪里还能活蹦乱跳的。”他感受到一股热流源源不断地从慕语迟的掌心涌入他的身体,慢慢将疼痛驱散,忙道,“我不要紧,你别再消耗内力了。”
“别说话。”慕语迟看着打斗中的三人,眼里闪过一道寒光,高声道,“呵,可真是活久见,我居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大人物——春秋道人童不羁!不是说你投身仙后座下,已改邪归正了么?怎么又干起了这杀人行凶的勾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