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一樽鹤颈香炉喷吐青烟,袅袅缕缕,沁人心脾,整个大殿却是寂静无声,似有暗流在潜伏翻涌。
觉明道人细细的看了张珩一眼,眸中忽而闪过一丝异色,缓缓道:“小友,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实是因你……尚不知自己本来面目。”
张珩心神微微一动,问道:“真人此言,似有所指?”
觉明道人伸手一招,不知从何处飞来两杯清茶,落在二人案前,他端起轻抿,接着道:“人死魂消,本是常理,然若是性坚命固之辈,再有上真护持,一点元灵却能转生重来,只是真识已昧,盘中成谜,前生种种再难记起。”
张珩目光闪动,道:“依真人之言,莫非是有法门能点醒彼辈前世之识忆?”
觉明道人微微颔首,笑道:“正是。我观小友神华冲举,紫气盈庭,非寻常根器,前世恐非是常人,难道小友就不想追溯一番?”
张珩笑了一笑,此言乍听之下似乎是极有道理,血肉之身不过是房屋居舍,唯有元神方能超而上之,前世元神不灭,过往种种经历,今生自能重新拾回。
只是他深知,人死恰如灯灭,又因造化交媾而生,一死一生之间,因果亦是随之而散,纵他真是某人转世,于今生而言,也不过是陌路之客罢了。
见他毫无意动之色,觉明道人微微一叹,道:“八万四千法,只度有缘人。小友既然无意于此,我也就不再多言,只是你既然来了此处,便需允我一事,方可离去。”
闻言,张珩面上一片平静,丝毫不惧其提出什么为难之事来。
觉明道人嘿了一声,指了指案上玉简,笑道:“此非俗物,四百年方可传一人,无其人,八百年可顿授二人。若非小友剑斩杨澈,也不会应缘来此。”
听得这话,张珩倒是微微一愣,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道:“不知是何人需在下去做何事?”
觉明道人‘唔’了一声,道:“也不为难于你,你行走四方时,将此玉简随身携带即可,若遇有缘人,它自会相随而去。”
张珩略一思索,暗道:“既然此物能自发寻主,何需我随身携带?看来其中还有我不曾知晓的玄机。”
觉明道人眯了眯眼,道:“你若应下此事,顷刻间便能离开此处,如若不然,非是我恫吓于你,定然十死无生。”
张珩挑了挑眉,心知此事已无回旋余地。纵有蹊跷,亦只能暂且应下,日后再寻化解之道,便道:“如此,在下应了。”
觉明道人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呵呵笑道:“去吧,去吧。”
话音一落,张珩忽有所觉,四下一看,原来的大殿早已不知所踪,又回到空荡荡的石穴之内了。
他自袖囊之中拿出那卷玉简,此刻灵光尽敛,普通竹简一般,更有斑痕点点,像是多年不曾见过天日。
张珩左看右看,神念感应上去,也不见什么异常,稍作沉吟,便收入囊中去了。
他放下此事,转而闭目凝神,默运玄功,一心一意的炼化起丹田内的那团杂气来。
整整三日后,张珩睁开双眼,面上有丝丝黑气升腾,他低喝一声,忽而喷出一团秽气,击穿石墙,呲呲作响,腥腐之气顿时弥漫洞府。
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压下翻腾气血,暗道一声侥幸,尽管处置及时,金丹杂质仍有几丝浸入气海,极为顽固,否则亦不会耗时如此之久。
起手掐算,发现时日已过去了三天,张珩不由得眉头微蹙,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携简而走,那几人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三日间,恐早已沿途设伏,只待他自投罗网。
本想直回山,如今看来,怕是要横生波折。
稍作沉吟,他发觉别无良策,总不能一直龟缩在此,只好冲杀出去了,以玉简如今之模样,旁人必以为他私藏真品,偷梁换柱。
不过他也不急,此地灵气充裕,又无人搅扰,不如趁此修持一番,将修为再提一层,届时方能多几分把握。
念头一定,他又重新布置了一番,随即潜入山腹深处,力求隐蔽。
………
海涯观,九成山,明光殿。
殿中彩霞千条,瑞霭浮沉,高台之上端坐着三位道人,俱是道气盈体,光影飘忽,看不清容貌。
景纯真人坐在主位,客座之上正是显定真人与九华宗邵真人,而台下立着的,则是徐山甫徐真人。
景纯真人目光垂落,语声清缓,道:“徐观主,龙府之事,乃是天机变化使然,我已出手将其解决了,贫道已出手平息,然因此中牵扯,约莫三月之后,小界便将崩散溃灭,你需仔细看顾,莫令观中弟子枉送性命。”
徐真人心中微惊。小界一旦崩塌,内中万物皆化虚无,纵是元婴真人也难逃劫数。他肃然应道:“谨遵法旨。”
见再无声音传来,便对着高台打了个稽首,退出了大殿。
待他走后,显定真人睁开双眸,目中幽深如渊,道:“天机混沌,难窥全貌,灵潮再起,看来,过往旧事也要浮出水面了。”
他是龙门剑观的三位洞天真人之一,寿过四千,一身道行极为高深,只是稍做推算,已窥得那人几分底细。
景纯真人点了点头,道:“不过对我等而言,未尝不是机缘,灵机渐丰,大道愈明,前路亦可看得更清几分。”
邵真人微微一惊,出言道:“灵潮之事,居然提前了?”
景纯真人看他一眼,也不隐瞒,便将前因后果尽数道来。
清微宗、九华宗以及龙门剑观,三家山门相隔不远,历来交好,眼看天地大变,未来难免互相倚仗,况且此事不久便将传遍天下,自无隐瞒必要。
徐真人出了大殿,心头犹存凛然,沉吟片刻,他来至偏殿,曹真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曹真人见他神色,已知端倪,道:“龙府之中,居然藏着一名洞天真人,着实出乎意料。”
徐真人点了点头,叹道:“是啊,幸亏景纯真人出手,似是将其打杀了。”
曹真人心头震动,每一位洞天真人都是真正的大人物,坐看世事浮沉,视众生为棋子,一人便可兴盛一宗,居然这般落幕了?
她目光闪动,古井无波的心弦生出了几分涟漪,许久方才幽幽一叹,道:“景纯真人可是有法谕降下?”
徐真人面容一正,沉声道:“龙府小界,三月后便会自行湮灭,真人命我看护众弟子,勿要令其等受到波及。”
曹真人想了一想,唤来一名执事道人,吩咐一番,接着又对徐真人道:“至于已在小界之中的弟子,便只有请汪真人出手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爽朗笑声,道:“曹真人,你可真是会使唤人。”紫光一闪,便走进来一名束金冠、着紫袍的少年道人,正是汪真人。
徐真人笑了一笑,道:“曹真人所言甚是,汪真人手中那件灵宝,用在此处,正可谓是物尽其用。”
原来,汪真人手中有一件性命交修的法器,唤作四气摄生图,只要摄取一丝修道人的气机在手,便能将其罩定,进而挪转,修为不够者,几乎没办法抵御。
三人说定此事,设下一月之期,届时若有名录弟子仍未归来,汪真人便亲赴龙府接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