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微熹,傅央情便找上门来,他也不多做寒暄,简单叙过礼节,便直言道:“道友请随我来。”
张珩精神微振,知道一切布置业已妥当,未再言语,只微微颔首,便随其出了房门。
二人步履轻捷,不多时便深入谷中腹地。放眼望去,但见谷内景象迥异于外,地势支离破碎,怪石嶙峋嵯峨,好似崩柱累叠,一派荒凉之景。
傅央情熟门熟路,引着张珩在乱石危崖间穿梭自如,行不多久,便至一处绝壁之下。
他倏然驻足,随后取了一张符纸出来,只一个抖动,此符顿时燃烧起来,接着如火梭飞射,无声没入峭壁。
旋即,只听得山腹深处传来一声轻轻震响,两人眼前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大山壁,竟缓缓裂开一道石门,露出一条长长的甬道来。
洞内幽暗如墨,深不可测,目光所及,唯有无边沉寂,难辨其中虚实。
见了此景,张珩不由目光略闪,在他神念感知之中,此山之内绝无半分被开凿掏空的痕迹,唯有厚重岩层与深埋的顽石。
此等情形,绝非寻常障眼法或幻阵所能企及,显然是某种极为高明的禁制。
二人步入洞中,面前是一道砖石砌成的甬道,两侧石壁上点有长明灯盏,光烛幽幽,如此半炷香的功夫,面前却是现出一处半亩大小的洞窟。
此窟显然被精心修葺过,洞顶高悬,嵌有数颗明珠玉石,清辉如练,照亮了整个空间,四壁更是打磨得如水滑无比,光可鉴人,且时时有符光流淌,封住了所有的气机。
洞窟中央,一座丈许高的法坛巍然矗立,上有三枚巴掌大小的灵玉沉浮不定,望去如天工琢就,粹然无瑕,其光融融,萦绕周身如烟岚绕岫,呼吸间似有琼枝玉叶生发之清气,沁润肺腑,涤魂洗魄。
张珩立于坛前,只觉周身毛孔翕然舒张,一身真元轻鸣如渴,四周灵气更是温顺无比,若初春暖流,甫触肌理,便自然渗入经脉气海,实乃一处玄门绝佳道场。
傅央情微微一笑,道:“有此相助,不出旬月,道友的功行必能更上一层楼。”
张珩轻轻吐出一口气,眼芒微闪,笑道:“真人放心,在下绝然不会辜负真人所托。”
傅央情深深看他一眼,道:“如此,贫道就不打扰道友了。”言罢,便自顾自的离去了。
张珩四下环顾,并未急于入定修持,而是仔细打量起那三枚灵玉来。
灵玉乃天地灵机之精粹,所谓千座危峰难觅一掌琼英,万载灵脉或生一寸玉髓,各家各派,无不将其视作宗门底蕴根基,便是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得此物。
在法阵淬炼之下,此地灵机之充裕几乎不下于一处洞天福地了,且其温顺柔和,极为适合修炼。
张珩目光闪烁,想到那株蕴神花,心下不由得微微一动,此时此刻,可谓是绝佳之机,不若欲趁此机会一举突破凝真境?
拿定主意后,张珩便用锁门石闭了洞府,取出一块蒲团入定去了。
他眼帘低垂,抱守元一,呼吸绵长细微,寂寂然物我两忘。
上品灵玉果真不同寻常,片刻功夫,他已将玄功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汩汩灵机自他口鼻窍穴绵绵而入,不断推动着他的功行慢慢爬升。
渐渐的,他天灵之上有一缕云气如烟而起,最后聚作团状,中有明灭电光,发出噼啪声响,似雷击铜柱,火星闪耀,点点金花迸射,飘飘洒洒,纷纷而落。
张珩闭目不动,他神色安然,嘴角微微含笑,仿佛得福添寿,乐而忘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目,手上捏起法印,口中低喝一声,道:“一息转河车,刹那通九渊!”
随他话音落下,顶上云烟立时倒卷而回,如奔流星汉,浩浩荡荡却又无声无息。
在他丹田之内,清浊二气交缠盘绕,真气如潮翻腾不息,周身经脉更是隐隐胀痛,似有灼烫火流在奔突冲撞。
张珩神情不变,依旧不紧不慢的运转玄功,不过盏茶功夫,他耳边传来一声似真似幻的清鸣,如冰河乍裂,春泉初涌,同时之间,顶上云烟也尽数没入天灵之处。
他微微一笑,面露满意之色,此刻他周身再无半分烟火气息,只余下一种沉静内敛的圆融之意。
张珩心知肚明,经过前后数载熬炼,如今他一身修为已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到了练气九层之境。
到这一步,如若再继续修炼下去,不外乎是积累缓进,徐徐养炼不断淬炼壮大丹田中的那点真火了。
此火乃离中真汞,是乾阳与坤阴之气交媾而生,需刻刻操持、时时照顾,如龙养珠、如鸡抱卵,添柴加薪,使其暖气不绝。
张珩反观内视,只见丹田中的那片漾漾真元之上,一点真火微若米粟天星,荧荧明灭,颤颤欲熄,细观之下,却见其质精纯澄澈,不染纤尘,无有一丝杂气。
见得此般景象,他心下不由得一喜,因为通常而言,修士初入练气九层,境界未稳,此火不仅孱弱不堪,更会有驳杂不纯之象。
张珩细细感悟,只觉气爽神清、身和心畅,冥冥之中更有一种勃然机发之意,催促着他继续向上攀登,破开那层天关壁障。
他先是一怔,随后却是一喜,知晓此谓天时相助,当即不再犹豫,收摄心神,再次将玄功法诀运起。
不过几息时间,这点真火便微微一颤,开始吞吸真元之中蕴藏的丝丝元精,肉眼可见的壮大了起来。
张珩沉浸其中,不断运转玄功,全身真元汩汩而动,喷薄如潮,一身功行也渐渐有所精进。
日月逡巡,七个昼夜不过眨眼之间。
这一天,张珩缓缓睁开眼来,眸中却是一片沉吟之色。
丹田内的那点真火比之先前虽是壮大了不少,但他依然觉得有些不尽如人意。
须知此地灵机充裕,修行本当事半功倍,若换了另一处所在,何日方能臻至圆融无碍之境?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微一动,忖道:“门中诸多凝真弟子,亦非尽是天资卓绝之辈。然彼等尚能早早跨过此关,莫非其中暗藏未为人知的玄机秘要?”
他想得其实也正理,所谓法不轻传、道不妄授,尤以关窍秘法为甚,诸多修道人皆视若拱璧,守如金瓯,秘若渊海,从无轻示于人之理。
如此一来,自家及门墙后辈便能比他人多占得一分先机,不少世家宗门得以绵延千载而道统不坠,唯赖秘传一脉相承,非其血脉亲传,外人难窥其玄妙。
譬如清微宗,但凡有玄功法诀赐予门中弟子,除了功劳足数,更需立下道心大誓,不得有丝毫外泄。
念及至此,张珩胸中越发笃定,自家之猜测,十之八九无有差错。
他收敛心神,慢慢参详。
不多时,他心头忽有灵光一闪,暗道:“此火既以丹田真元为薪柴,何不引天地灵机为资粮?若使其离宫出窍,吞吐大千,安知非事半功倍?”
只是此举极为冒险,须知这点真火极为孱弱,一旦放出体外沾染上污浊杂气,说不得瞬息之间就要灵光蒙昧,跌落品阶,数载苦功顷刻尽丧。
若是他人遇上这个难题,决计不敢轻易尝试,但他却是不同,有紫霄神雷在手,足可涤荡诸般秽气。
打定主意之后,他双目一阖,心神慢慢沉浸下来。
片刻过后,张珩张开双目,口中低喝一声,数道紫芒自他天灵喷薄而出。须臾间,紫电交织,化作雷网如茧如笼,将他牢牢护持其中。
旋即,他轻嘘一口,一点真火自唇间跃然而出,悬于当胸。他默运玄功,导引四方清灵之气,如百川归海,绵绵不绝的流向真火。
到了这一步,张珩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屏息凝神,心如止水,将全部心神皆系于那一点摇曳真火之上。
只见四方清灵之气,如涓涓细流,绵绵不绝汇入真火之中。
真火受其滋养,看去虽显微弱,焰心却渐次凝实,透出一丝温润而内敛的湛湛清辉,不复先前飘摇欲灭之态。
张珩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由得微微点头,如他所料,如此举动果真能壮大真火,其速度比之吐纳温养明显快了数筹不止。
如此不知过了几时,许是弹指,又或数日,那悬于胸前的一点真火,早已褪尽摇曳孱弱之态。
其焰心凝练如一枚温润剔透的琉璃宝珠,湛湛清辉流转不息,光华内蕴,圆融无碍,其光不炽烈张扬,自有一股沛然纯正、生生不息的道韵弥漫开来,充盈数丈之地。
张珩面容安然,双手捏起印诀,将这点真火收归丹田温养。
随即,他撤去紫霄神雷,稍作沉吟,便取出一樽三足蟠螭丹炉,将那株蕴神花置入其中。
他不再迟疑,手中印诀再度变幻,炉内符光流闪,炉火吞吐如灵蛇,在他小心操控之下,那株蕴神花被炼出一滴滴精粹菁华,凝若朝露,剔透无瑕,整个静室渐为一股异香所弥漫。
蕴神花乃天地灵珍,并不需百草相佐便能直接吞服,只是其中含有一丝蚀魂瘴,阴秽如附骨之疽,最擅污浊神魂灵台,非以真炎猛火熬炼不得尽除。
果不其然,约莫两个时辰后,蕴神花忽而剧烈一颤,周身迸出缕缕青灰浊气,扭曲盘绕似百千怨魂挣命而出。
张珩神情淡然,再增添了几分火候,道道火网自炉壁纵横绞杀,几个来回,那些清灰浊气便俱被焚烧殆尽。
就在此刻,那数滴精粹菁华猛地蒸腾而起,凝作一团紫气青云,冲破炉盖,垂落下清辉皎皎。
张珩眼中喜色一闪,当即不再犹豫,张嘴一吸,便将其尽数吞入。
瞬息之间,他只觉神魂一个激荡,整个人都有飘飘欲仙之感。
他忙运转玄功,谨守灵台一点清明,灵物精华化作温润暖流,循经脉奔涌,直贯丹田,如长鲸饮涧,涓滴不遗。
初始如溪流汇聚,渐成江河之势,于丹田经脉中翻腾激荡,不断冲刷着那冥冥中阻隔境界的玄关壁垒。
张珩心神沉凝,引动积蓄已久的那点真火,合那外来菁华,化作一股至精至纯的先天真阳,其势如龙,其锐如剑,挟沛然莫御之威,直向那玄关壁垒轰然撞去!
“轰隆”一声,一道似有还无、直透神魂深处的玄妙清鸣突兀传出,如春雷乍响,又似金玉交鸣,玄关壁垒应声洞开,豁然贯通!
霎时间,百脉如江河决堤,丹田之内,点点精粹光华自虚无中生发,如露如电,最终化为一滴圆融无暇、晶莹剔透的“玉液”,悬于中央,散发出纯粹而稳固的道韵光华。
此“玉液”一成,张珩顿感五内澄澈,神思通明,周身浊气尽褪,一股清灵之气自然流转,肌肤隐有宝光内蕴。
这正是道藏所载“炼气凝真,玉液还丹”之象,凝真境界,水到渠成!
张珩哈哈一声大笑,口中吟道:“霹雳震开生死窍,甘霖洒落育真躯。万般渣滓皆沉去,一点灵光彻太虚!”
吟罢,他一振袍袖,心念一转,身化一道如云似雾的烟气,眨眼便出了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