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轮转,倏尔已是深秋。
昏暗洞室之内,张珩睁开双目,眸底雷芒乍闪,紫电簌簌,游走如蛇,映得洞中一片光明,足足有数个呼吸方才敛了下去。
数月之前,他以紫霄神雷战败了万兴观弟子林照远,只是修持此术的时日尚短,暴走的雷炁倒灌经脉,让他五脏六腑如遭火焚,几无斗战之力。
张珩当机立断,祭出法符,径直遁入大河,一路顺流而下,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谷中寻了一处栖身之地。
果真如他所料,林照远回观之后,立马派出不少修士前来搜寻,只是张珩借水而游,更有法符遮掩,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在这几个月里,张珩借助门中赐下的丹药,静心调息,终于将伤势复原。
此刻,他沉下心神,反观内视,细细打量着那枚雷篆,见其状如黍珠,泛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紫芒,只是明灭不定,风中烛火一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按《雷法议玄篇》所言,此为神雷真种、先天宝篆,日后只需不停以真元温养,时时用法诀凝练,待紫光映照丹田、透顶而出之时,便算是小有所成了。
只是天地造化玄微难测,神雷真种凝聚之后,会平白无端的流失生机灵韵,最终化作一道寻常雷符,其中缘由却是无人得知。
想到这里,张珩不免思绪起伏,半响,他静下心神,将灵台清空,又重新按《雷法议玄篇》上的法门运转起来。
不过两个时辰,他全身窍穴便一齐轻轻跳动,只见他口鼻之中有朦胧光雾不断冒出,细观之下,竟有紫电游丝隐现其间,好似有上百条细小蛟龙在其中游走不息。
随着心法运转愈加顺畅,丹田处的那枚雷篆也渐渐明亮起来,紫光吞吐,前后进退,几息之后,竟有劈里啪啦的细微炸响之声传来。
又过了两个时辰,张珩猛地睁开双目,张嘴一吸,那些光雾中的细小蛟龙仿若逐珠而来,争先恐后的往他口中钻去,须臾之间,立时不见了踪影。
那些紫电游丝汇做一团,明暗之间连闪三闪,眨眼被丹田处的雷篆的吞吸了进去,并无一丝浪费。
张珩只觉一股暖流泊泊而来,霎时流遍周身,不由抬头张口,一股金紫毫光贯空而出,如蛇飞窜,更是凭空爆出一声闷雷,隆隆之声久久方才散去。
片刻过后,张珩缓缓吸气,再复吐出,如此几番之后,才将周身浮动暴涨的气息逐渐稳下。
他回转心神默察一遍,见丹田中那枚雷篆越发凝实,道道紫芒如人之呼吸,缕缕丝线与大道宝图勾连网结,似乎只要心念一动,无数紫霄神雷就要喷薄而出。
见此,张珩不免微微一笑,心头疑虑尽皆拂去,此法不愧是上古玄门正法,非但威能浩瀚,更有淬炼气机之效,仅半日吐纳之功,丹田内的真元都凝实了几分。
他掐指一算,接着开了洞府,身化虹云上了高空。数月闭关,重见天日,张珩一时也觉胸臆舒张,直欲纵横畅游。
此时他放眼而望,这千里之地的山川形貌尽入眼底,看了片刻之后,他已能断定自家位置所在。
只是此地距海涯观尚有一段路程,而他又不急欲回山,心念一转,也就调转身形,驾起遁光直往西北而去。
行了数百里地,他忽觉得几分不对来,此处早已出了大山荒林,靠近州城主府,应是人烟阜盛之地,却不见有农田村落。
定眼细看,原来所过之处尽是茫茫水泽,这大水如一卷缓缓铺展的锦帛,青绿如油,并不汹涌,却仿佛无穷无尽,充塞四宇。
张珩皱了皱眉,旋即按落云头,见水势从北方漫漫而来,其中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妖气,不由冷声道:“原来是妖孽作祟!”
言罢,他脚下一顿,立时踏虹而飞,直往源头而去。
过了小半日,铁灰色的云层沉沉覆压下来,一汪大湖横亘在前,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滚却如山耸背,洋洋浩浩,墨黑的湖水仿佛被无形巨手所搅动,浊浪连绵涌起,前仆后继地向四方奔涌。
见此阵势,张珩稍作沉吟,随即捏了个隐身匿气的法诀,来至湖边凝神细观,只在这时,他忽有所觉,侧首而望。
只见一条大船从岸边开出,舟首设有香案,另有四名道人披发仗剑,分立其上,看情势,仿佛装作行法除妖,诱水中妖物出水之状。
不多一会,船便开出老远,湖面突兀风平浪静起来,船也止住,一时法器频敲,鼓乐之声大作,跟着,船上抬出好些洗剥净的猪羊血食。
张珩目光闪动,心中了然,这舟上几人,看去栩栩如生,但却是有人幻化而成,不过那些猪羊却是毫不作假,真假互用,以防警觉。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停船之处,相隔里许的水面上,突兀现出一条黑影,宛如一段黑色巨木,粗约两抱,浮沉水中,周身乌鳞,似是蛟龙之属。
此物出现以后,也不兴风作浪,只在船前里许左近浮沉涌现,不进不退。船上法师均似着忙,将剑乱舞,口诵经咒,手掐法诀,向外连扬。
为首一名道人更用宝剑砍下一个猪头,插在剑尖之上,朝前乱舞,鼓乐法器之声,也更紧急。而那怪物头尾均沉水内,也未趁势相攻,只是逗留不走。
又隔有半盏茶时,忽听呼隆一声,一个面目丑陋狰狞的怪物突自水中冒起,湖中波浪立时翻滚,涌起数道三四丈高的水柱,原来是一头有了道行的鳝鱼。
船前一带顿时波涛汹涌,骇浪山立,声势十分惊人,猛恶已极。
为首道人竟和真的一样,装得手忙脚乱,手中灵诀飞扬,剑上猪头便已飞起。
这妖张口接住,停了前进,咬着猪头,大嚼起来,后尾也在远方现出,浮立水面。这一头一尾,东西相对,连那中间长身,约达十四五丈以上,委实惊人。
怪物已然出水发威,船上幻化的法师全着了忙,各把真猪真牛,用宝剑切成大块,朝怪物口中掷去。怪物每次吃完,必要喷水发威,等船中猪牛再次抛起,方始暂停,如此复始。
见了此景,张珩心中却不由愕然起来,以他眼力不难看出,若是诱敌之计,此刻已到了收网之时,纵使此妖皮糙肉厚,兼有地势之利,也只有束手待毙,难不成另有缘由?
念及至此,他目光闪动,又四下打量起来,就在此时,他猛瞥见水面上有一团银光,茶杯大小,其速如飞,不住游行往来。
几个眨眼,这团银光立时化作一个其大无比的玻璃翠盘,当中放着一粒夜光明珠,在内滚转,银辉四射,光彩晶莹,顿成奇观。
张珩盯住此珠,隔不一会,明珠忽然离水而起,直朝高天射去,光芒暴长,精芒流照,冲开漫天铅云,竟与与皓月争辉。
光华也强而不烈,竞吐奇光,精芒四射,清丽无伦,大片湖面立时闪动起亿万银鳞,万顷清波,竟被映成一片银海。
张珩心中默然,忖道:“原来如此。”正惊奇间,忽听湖面水声如雷,侧身一看,那鳝妖也发现了这枚宝珠,贪心大动,一声怒吼,长尾立时带着数十丈高的狂涛,横扫过来。
那艘大舟连同残余猪牛,全被打得无影无踪。船上埋伏立被引发,一串连珠霹雳声中,大片雷火似暴雨一般,朝鳝妖打去。
鳝妖骤出不意,长尾立被打伤,它负痛急怒,似知上当,张口一喷,立有大股黑气将身护住,便要往水下钻去。
张珩冷笑一声,不再遮掩身形,把手中灵诀一扬,大片禁网立时反卷而下,似一口大钟,将其罩在里面。
同时,高空上的明珠似被惊动,敛去光华,如流星倾泻,飞射下来,湖水卷澜,一头巨蚌现出身形,原来这粒明珠乃是巨蚌所孕内丹宝珠,出水吸取月华。
张珩不为所动,果不其然,湖岸上的一座小丘之上,一道遁光眨眼飞至,现出一名玄袍金冠的年轻道人来。
这道人年不过二十许,姿貌端华,眉目如画,腰间挎着一口长剑,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英气逼人。
观其修为,一身气机凝练犹如实质,袖袍翻飞间,更有玉屑一般的光煞挥洒,显然是金丹境的真人。
张珩心下微凛,正要请教他的身份,这道人却抬手止住了他,随即大袖一挥,一片清濛濛的光华飞卷而上,后发先至,将那粒明珠裹住,摄到了手中。
巨蚌失了内丹,顿时恨极发狂,巨口一张,呼的一声炸响,立有大股黑气喷出,湖面上立时天昏地暗,星月无光,洪水高涌数十丈,宛如地震海啸,万马奔腾。
那头鳝妖也趁机欲突围,在禁网内狂冲乱窜,激得那一带湖水波浪滔天,水雾蒸腾。
张珩目光一沉,叱道:“孽畜,受死!”伸手一指,青霄剑立时化作紫电长虹,迎着鳝妖拦腰一绞,当时将其斩为两段。
那道人目光微动,露出几分讶色,随后重归淡然,他伸出大手,结成一道数丈大小的擎天法印,压得湖面惊波怒涌,起伏不已。
巨蚌本是急怒交加,如今生死大厄之下,却是顾不得泄愤报复,只是欲逃无路,只好挡住这凌厉一击再说。
它戾啸一声,张口便是一股黑气,更卷起数根数十丈高的水柱,高如山岳,如孤峰刺天,径直迎了上去。
轰隆一声,霹雳横飞之中,巨蚌随身水柱立被击散,雪崩一般,纷纷坍塌,湖水红了一大片,内有三四片残破的大蚌壳,正往下沉。
再观张珩,鳝妖吃了他仙剑一绕,中分为二,却将致命之处躲过,身虽斩断,神通犹在,负痛急怒之下,也看出敌人厉害,不再作复仇之想,只欲亡命逃遁。
只是它生性暴虐狡诈,知晓张珩飞剑之利,当此性命呼吸、生死关头,仍未忘了害人之念。于是一面打着逃走之意,一面仍在妄想随同所到之处,乱发洪水,伤害生灵,以期脱身。
此刻四下遥望,湖面波澜掀起数十丈高下,天连水,水连天,洪流之中,湖滨人家房舍早被摧毁,岸上之地尽作泽国。
张珩目光骤冷,喝道:“孽畜敢耳?!”他心念电转,真元奔涌,一道紫霄神雷立时催发,天穹骤然裂开一道罅隙,雷火滚地如龙蛇,撕裂层层阴霾,直贯妖物藏身的滔天浊浪。
雷霆贯体,鳝妖坚逾精钢的妖鳞瞬间焦黑,如同投入熔炉的朽木,寸寸崩解、寸寸成灰。
霎时间,天地俱寂,唯有雷霆的余韵在每一滴浑浊的水珠里低回震颤,只此一击,便涤荡妖氛。
半响,年轻道人微微一叹,他跃上高空,施展法力,将四边的水禁住,不令往外泛滥,再将法宝取出,暗放湖内,以作镇压。
瞬息之间,数百里方圆,已换了一片景象,只见银光闪闪,映月流辉,轰轰发发之声不绝于耳。那么大一片湖水,不消半盏茶时,竟然重又平匀,湖边已现浅滩,临水人家的墙基也有不少出现。
张珩来至道人面前,正色作礼,道:“海涯观弟子张珩,见过真人,敢问真人在哪座仙山名府修行?”
年轻道人微微颔首,笑道:“原来是清微宗的高徒,贫道傅央情,不过一散修耳。”
张珩心下微讶,此人气机清正无暇,分明是有极为了得的玄门正传在身,不过既然这般言说,想来另有缘由,他也就不再多问。
傅央情负手而立,望着下方泠泠清波,道:“道友斩妖除魔,行道济世,固然是一桩功德,只是你可知这头鳝妖是何跟脚么?”
张珩神情一愣,拱手道:“还请真人不吝告知。”
傅央情摇了摇头,道:“此妖出自白鹿洞,是灵云真人的嫡传后辈。这老怪极为护短,行事诡谲,又丝毫不顾身份,日后你下山行走,可要多多留意了。”
听得这话,张珩却是不以为意,这灵云真人的名号他早有所闻,乃是一头白鹿所化,寿逾千载,一身道行极为了得。
据传这灵云真人曾是一位高真的坐骑,后来那位真人坐化,承其衣钵,结婴功成,开创了白鹿洞这一道统。
傅央情见张珩神情淡然,毫无惧色,心下不免一阵暗赞,忖道:“不愧是万年大派出身,其余暂且不论,单这份气宇城府,便非是常人能够比肩的。”
他稍作沉吟,又道:“道友若有空暇,不如来我庐中小坐,贫道府中虽说简陋,所幸几株茶树,颇有几分美名在外。”
张珩也是干脆,拱手笑道:“固我所愿,不敢请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