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箐立在山脚,仰首见群峰如戟,直破云海,远峰之上,祥雾氤氲,瑞霭沉浮,隐隐有玉殿金阁掩映其中,不由赞道:“不愧是仙家所居,果真不类凡俗。”
她身旁的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却无心赏景,此人手捧一个木盒,面带忧色,小声道:“阿姐,这样果真稳妥么?财帛尚且动人心,更遑论是……”
周月箐细眉颦眉,沉声打断道:“慎言!祖上机缘,仅此一次,是福是祸,在此一举。待会儿见了谭仙师,切不可如此失仪。”
她心中也颇为忐忑,周家不过世俗商贾,骤逢这等机缘,无异于幼童持金过市,若无靠山依仗,一样落不了个好下场,手中祖传信物,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过不了多久,山上走来一名执事道人,青袍素净,气度俨然,他望了二人一眼,道:“你二人便是周氏姐弟?”
周月箐万福为礼,忙道:“正是凡女,这是舍弟周墩。”
道人得了谭景升的叮嘱,态度随和,笑道:“如此,便随我来吧。”
三人沿山径而上,沿途奇花瑶草,灵泉潺湲,令人目不暇接。片刻功夫,便到了一处面朝沧海、背倚峭壁的山岭平台,视野开阔,景色雄浑。
道人进去通禀后,便领她二人进入一处甬道,初始不过如此,行有数丈,便见一处极为壮丽精致的大殿,白玉为阶,明珠作烛,真个是福地灵穴、蓬莱云洞。
殿中有两位道人端坐蒲团,面前摆着一只紫金香炉,青烟袅袅,异香扑鼻。
周月箐定了定神,上前恭敬一礼,道:“凡女周月箐,携弟周墩,见过两位仙师。”
谭景升微微一笑,朗声道:“你家之事,我已知之。只是你须想明,如若你不将这枚信物用在此处,来年你族中若有人身具灵根,贫道可将其收作弟子,引入道途。”
周月箐微微一愣,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挣扎,但很快又坚定起来,道:“凡女已是考虑清楚了,还请仙师成全。”
谭景升自不会干涉人家的选择,颔首道:“好,你取了那物来。”
闻言,周月箐拿出一只锦囊,从中倒出一粒温润玉珠,小心捧上,谭景升屈指一引,便飞入了他的手中。
他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笑道:“这是贫道师弟,愿意出面庇护你家,然仙凡有别,你周家亦须有所供奉。”
周月箐精神一振,忙道:“凡女族中偶得的那处矿场,乃是一条金属灵脉,愿奉上灵石十枚为礼,此后每月再供灵砂五十斤,以酬仙师护持之德。”
张珩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据他所知,海涯观内的凝真境弟子,每月也才不过三枚灵石的例俸,这般看来,倒着实说得上出手阔绰了。
至于所谓的灵砂,乃是灵石的一种伴生之物,也可用来修行,只是蕴藏的灵气不多不纯罢了。
他想了一想,道:“可,此事我应下了。”
周月箐暗暗心喜,连忙示意周墩打开木盒,只见十枚金光灼灼、婴儿拳头大小的灵石堆在盒中,一股砭肌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似是有人把利剑架在脖颈之上。
张珩丝毫不受影响,看了一眼,心下却暗道一声可惜,以他法眼观之,这些灵石品质不过下等,灵气驳杂,但于凡俗之中已属难得了。
他微微颔首,袖袍一挥,将灵石尽数收起,随口问道:“那矿脉之中,尚有多少蕴藏?”
周墩脸色微变,却是嗫嚅不言。
周月箐倒是神色坦然,如实答道:“灵石所余不过十数枚,灵砂约五千斤。这种仙物我等凡人用之不上,然矿中所出金铁之精,锻为刀剑,可断凡铁,可谓神兵。”
张珩心下明了,灵石之物,虽为修士所重,却只有凝真境以上的修士方能直接炼化其中灵机,凡俗之人贸然接触,反受其害。
见事已敲定,周月箐松了口气,她刚才没有余暇打量张珩,此时一看之下,即便以她的见识,也不免暗赞一声。
张珩身量高俊,面容清雅,又不久前已迈过仙凡门槛,正是气机勃发向上之时,隐隐间自有仙家气象,一举一动皆有出尘之姿。
这时,张珩目光下垂,屈指一弹,便有三枚玉符飞了过去,道:“这是几枚信符,若有急事,只需烧毁,我便知之,届时自会出手相助。”
看见张珩那仿若深邃无底的目光扫来,周月箐慌忙接过,心头一阵砰砰乱跳,低声道:“是。仙师若有凡俗锁事,周家愿效犬马之劳。”
她见张珩不再多说,已看出送客之意,款款一礼,携弟下山去了。
待二人离去,张珩转头看向谭景升,问道:“师兄,这灵石之物,也会落到凡俗人家中去么?”
谭景升微微一笑,悠然道:“天地造化,玄妙无方,神州浩土,广袤无垠,未被发现的灵机蕴藏之地不知凡几。莫说一条小小灵脉,便是樵夫偶得仙草、渔人网获龙鳞,亦非奇事。”
张珩心下了然,也就不再思虑此事,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谭景升也就告辞离去了。
日月不居,春秋代序,眨眼之间已然过了三载。
这一天,张珩自静室之中睁开双眼,眸中陡然射出两道神华,足有数尺长短,一二息后方才渐渐隐去。
他长身而起,感受着丹田之中蒸腾昂扬的道道内气,嘴角不由得绽出一丝笑容,一身毫不收敛的气机,震动的整座石室都似在摇动,好像是平地刮起了一道飓风。
三年苦修,藉由洞府灵地、《清微元合真经》与偶尔服用的丹饵,他终于贯通任督二脉诸般窍穴,冲玉枕,降重楼,筑就小周天循环,跨入了炼气三层。
张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影掠出洞府。
他心念一动,足下清风自生,竟将他缓缓托起,凌虚而立。
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体验,张珩立身在高空,海风将衣衫吹的猎猎作响,山川大地尽在脚下,一种乘风御虚、超脱凡尘之感油然而生。
“这便是练气三层的境界吗?我仿佛感觉到了本质的蜕变…”张珩双眸微阖,忽而玄功运转,身形猛然拔高,立时便离地数十丈有余。
练气九层,暗合玄门九数,一为造化之始,是入道之基,三乃生发之数,便是炼气小成,至此境界,已可画符施法、踏雾登云。
待得炼气圆满,复变为一,便可于丹田之内种下真种,这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正当张珩沉浸于修为突破的玄妙感受时,一道飞符忽破云而来。
他伸手一招,便拿在手中,看了一眼,眸中精光一闪,暗道:“正好拿你试试我的手段!”
言罢,他冷笑一声,回至洞府,换了一身道袍,飘然下山去了。
…………
上川郡位于大景王朝西北边疆,地处偏僻,山险河恶,境内矿石丰富,倒也聚集了不少大族巨富。
某座孤峻大山之下,一处搭建不久的巨大坞堡之中,一名年约三旬,面颊消瘦的红袍道人正安然而坐,他身后立着两名持剑仆童,青袍广袖,容貌不凡,只是神情倨傲,盛气凌人。
薛怀信满脸堆笑,起身为这道人添上一杯酒,问道:“仙长准备何时动手?”
红袍道人举起酒杯,悠哉游哉的品了一口,半响才道:“你确定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
薛怀信自信一笑,道:“绝无差错!一个小小的周家,如何能攀上似道长这般的神仙人物?据探子所报,三年来从未有人亲眼见过那位张仙师。依在下看,不过是周家姐弟编造谎言,妄图吓阻旁人罢了。”
薛家亦是郡中豪富,经营矿冶多年,周家发现灵脉的消息虽隐秘,终究被他探得风声。
只是不久后,江湖忽传周家姐弟遇仙之说,寻常人只当谈资,薛怀信却从中嗅出了别样意味。
缘由无他,薛家族中亦有一位仙家人物坐镇,此人自号冲霄道人,曾在凌云宗学过道法。
薛怀信更是亲眼见过此人手段,经水不濡,入火无碍,刀剑加身丝毫不伤。
这三年之中,薛怀信始终盯着周家一举一动,广布眼线,却丝毫不见有修道人出没的迹象,就连周家族人,也不再相信周月箐遇仙的说法。
他终于按捺不住,请了这位冲霄道人下山。
冲霄道人眉宇微皱,振了振袖,不满道:“尔等肉眼凡胎,如何识得仙家手段?便是修道人站在眼前,你能看得出来吗?”
他虽贪婪周家灵石,却也不愿贸然树敌,若对方真有倚仗,岂非是自惹麻烦?
薛怀信面色微变,不知如何反驳,道:“这……”
冲霄道人哼了一声,沉吟一二,言道:“罢了,贫道便使些手段试上一试。”他既然来了,也不愿白跑一趟,况且薛家供奉丰厚,日后还有许多俗务需借其力。
薛怀信的脸色瞬间由阴转喜,忙道:“多谢仙长,此事一成,薛家愿意再送上五百童男童女,为道长炼丹所用。”
冲霄道人神色微缓,伸手一拿,便从袖中取了一杆一尺来长的幡旗来,嘴角翕动,却不闻有话语声传出。
他身后一名童子躬身一礼,接过幡旗,道:“弟子记住了,这便依令行事。”说完,他自顾自走出房门,消失不见了。
见状,薛怀信拍起手来,侧门立时走出几名容貌姣好的女子,肥环燕瘦,各有千秋。
他哈哈一笑,道:“仙长出马,定然马到功成,来来,快为仙长斟酒助兴。”
冲霄道人扫了一眼,立时眉开眼笑,顿时间,屋中便传出一道道娇笑嬉戏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