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飞天大舟悬在云端,前后长达三十余丈,上起三层楼阁,槛曲萦红,檐牙飞翠,更有宝光流彩,排云荡雾,气势非凡。
这正是张珩将要搭乘的飞舟,守御之能极为出众,阵法齐开之下,可挡数名凝真修士联手攻袭。
此刻,舟上一间宽敞大殿之内,黄晟端坐主位,两侧的客座上,则坐着六名锦衣华服之人。
这六人俱是银发满头,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才练气四层,一身气机斑杂虚浮,显然不是自家苦修所得。
他们是亦是搭乘飞舟的修士,不过俱是坊市内的掌柜,早就绝了道途之念,一心只在商贾经营之上。
黄晟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笑意,毫无架子,与这几人谈笑风生,气氛倒是极为融洽。
闲聊片刻,他眼中突然闪出一道亮芒,转首看向殿外,起身迎道:“张道友果真是信人,快快请!”
只见一道青光从外飞来,直入殿中,待光芒散去,便显出张珩的身影来,他朝主位略一拱手,笑道:“劳黄道友久等了。”
黄晟摆了摆手,笑着招呼,道:“无妨,来来来,道友来我这边坐。”
张珩依言上前,行走间顿时引来一片异样目光。
这六人虽不认得张珩,也看不透他的修为,但只观黄晟的态度,便知他非是常人,纷纷猜测起他的跟脚来历。
见人已到齐,黄晟又坐回主位,他伸手一招,便有一禁制牌符从殿顶落下。
随着口诀念动,这艘飞舟只隆隆一震,便冲破云气,化作一抹流光,往北方溟泉州雄飞而去。
行程之中,黄晟又唤出数名长裙曳地、手持乐器的美姬,一时之间,殿中歌舞飘扬、管弦起奏,更有女婢花间蝴蝶一般传上仙酿玉浆、时鲜珍果。
张珩自踏入道途以来,一心只在长生之上,并不看重这些这些声色之娱,因而只是随意品了一口香茗后,便闭目凝神起来。
黄晟神情不变,心下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他修道四十余载,早年也是一心向道,但随着功行日渐高深,长年累月的闭关打坐,仅能换来修为的些许增长,也就日渐疏懒,转而享乐去了。
修行之路,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知多少天骄人物,明明无刀兵之灾,却因道念不坚,渐渐没了进取之心,待到岁寿将尽,徒留一声长悲与嗟叹。
飞舟平稳急驶,约莫小半天功夫,众人忽觉脚下一震,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阻隔。
黄晟神色微凛,起身出殿察看,只见不远处是一片蜿蜒起伏连绵不断的山岭,其中六座小山分散而列,各有一道乌光飞射上天,结成一道大网,又似一片黑幕,不断下压,似乎在拘困着什么。
张珩也来到外间,法眼一扫,见四名青袍修士被困在其间,为首之人蓄着两缕黑须,修为明显高出另外三人,他见了高空云舟,眼中掠过喜色,扬声高呼:
“徒儿们,山门的援手到了!”
他话音刚落,一座山岭之上顿时传出一声冷哼,随即有一道黑气飞出,参杂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眨眼间便到了飞舟近前。
黄晟与张珩动也不动,脚下云舟忽而腾起一道明光,水瀑一般,凝如实质,将其死死挡在外面,接着一个卷动,便将其刷落不见。
见状,岳绍华毫不为意,神情依旧是一片漠然,这本就是试探之举,倒也不指望取得什么成效。
他站起身来,目光盯住张珩,冷声言道:“来者何人?想插手我血魔宗的事么?”
他法眼如炬,一眼便看出张珩等人非是金山法教的弟子,自然也不是那人口中的援手。
不过玄魔两家多有嫌隙,历来是水火难容,报出自家来历,让其多掂量一下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听见这话,黄晟的眉宇不由得微微一皱,低声道:“怎么会在这里碰到血魔宗的人?”
张珩眉峰一挑,血魔宗的名头他自然听过,乃是魔道六大宗门之一,门中亦有数名洞天真人坐镇。
而且此派奉行元神超脱之道,视肉身为元神暂居之所,如有必要,大可弃而不用,此派弟子的手段也颇为诡谲,极难对付。
见黄晟陷入沉思,江雪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刚才他喊出那句话,一为鼓舞自家弟子,二来也存着祸水东引的心思,如今看来,竟是未起到一点作用。
眼看大阵不断压下,他心念电转,须臾间便下定了决心,扬声道:“道友,还请出手相救!在下知晓一处无主灵脉所在,就在大景国境内……”
岳绍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大喝一声,好似平地炸起惊雷,本就力不能支的江雪鸿,气机立时一阵紊乱,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硬生生止住了话语。
随即,岳绍华看向高空云舟,眼中杀意毫不掩饰,沉声道:“拦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过。”
随他话音落下,原本围攻江雪鸿的六人纷纷停手,各自从山岭之上跃起,将云舟层层围住。
这六人神情漠然,一身气息晦涩如渊,居然全都是练气七层的修为,他们掐动印诀,一道道乌光又重新汇聚,遮天蔽日,其气势远超先前,眨眼间,像是来到了深夜,伸手不见五指。
黄晟的脸色瞬间凛然起来,他眼光也算不差,立马看出此阵的跟脚,乃是借助某种法器,勾连地脉中的煞气所结。
想要破开,除非能毁掉法器,否则煞气源源不绝,眼下虽破不开飞舟禁制,但水磨功夫下,云舟必难承受。
他稍作沉吟,唤来几名弟子,命其各司其职,严禁私下走动。
随即不顾那六名神情惊惶的掌柜,看向张珩,道:“张道友,可有法子破开这阵法?”
张珩摇了摇头,道:“黄道友倒是高看我了,莫说在下,便是凝真修士,恐怕也没办法破开。不过我有一遁术,可趁此阵尚未圆满,强行闯了出去。”
在他眼中,这道法阵已被层层剥析开来,好似一张极为严密的蛛网,此刻尚未严丝合缝,仍有空隙可趁。
黄晟双眼微眯,知道此刻非是优柔寡断之时,沉声道:“好。”接着嘴角翕动,传音商议起来。
而这时,江雪鸿却是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他并未趁此逃遁,而是服下几枚丹药,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跌坐调息起来。
他心如明镜,自己等人个个带伤,转身而逃也走不了多远,说不定彼辈还另有埋伏,还不如留在原地,寄望张珩等人。
仅仅数个呼吸,漫天黑雾逐渐淡去,外间景象却是有些朦朦胧胧,好似处在另一个世界,隐隐有种抽离之感。
张珩目光一闪,知道此阵将要完满无缺,低喝一声,道:“就是此刻!”
黄晟重重点了点头,袖中牌符滑落,灵光一闪,面前光幕倏尔裂开一道口子,眨眼之间,便有丝丝缕缕的幽煞之气侵染而来。
张珩不再隐藏修为,长啸一声,身化一道剑芒,如金阳照空激烈亢奋,霎时间逼开幽气,接着穿过飞舟禁制,游鱼一般越过法阵,遁了出来。
见得此景,岳绍华不禁一惊,他此刻才看清张珩的修为,居然也是练气八层,而且真元雄浑,显然也是修持有上乘道功。
张珩立在高天,一口长剑在周身来回反复,他眼中符光闪耀,立时看定了一处山岭,透过层层迷雾,可见那里堆有一座简易法坛,上置一张三尺来长的法符。
他微微一笑,运起一口磅礴真元,丹田处的阴阳二气随之而上,随即手捏印诀,怀抱山海大印,直至打将下去。
岳绍华面皮不禁一颤,他认得这是海涯观弟子常使的道术,只是经张珩施展开来,却显得格外迫人,大印虚影之中,山岳叠嶂、江河奔流,几如真实,显是对此法领悟极深。
索性他对敌经验丰富,心念一转之间,便想到了权宜之法,起手抓出一块深黄玉牌,劈手往下就是一掷,灵光爆射,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矮且极为厚重的玉墙。
不过,他也明白此举挡不了张珩这一击,只求稍阻片刻,好空出手来施展其他手段。
山河大印看去极为沉重,但眨眼间便压落下来。‘轰隆’一声爆响,玉墙瞬间崩裂开来,与此同时,一抹穿云裂石的剑光也接踵而至。
岳绍华大吼一声,眼珠一转,却是不再做抵挡,他身形一沉,居然直直越过数十丈距离,来到依旧在调息的江雪鸿面前,抬手一抓,就要将其裹挟而去。
只要撬开此人的嘴,血魔宗依旧能最先找到灵脉,到时候便是天下皆知,也是木已成舟了。
他森然一笑,似乎一切都尽在把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