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坊市,蜷缩在山谷南端边缘。
这座坊市规模不算大,往来修士稀疏,远不及云水、玲珑两座坊市。
晌午时分。
厚重乌云如同浸饱墨汁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穹上,将光线吞噬殆尽,压抑昏沉。
“滴答...滴答...滴答......”
雨幕倾泻,淅沥哗啦,敲击窗棂,传来阵阵清脆声响。
坊市内,一座不起眼的仙楼客房中。
床榻上,叶梦音纤长睫毛微微颤动几下,缓缓地睁开眼眸。
“嘶...”
意识初醒,浑身骨头散了架般酸痛,让她忍不住轻吸一口冷气,茫然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陈设映入眼帘,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
“我...这是在哪儿......”
她挣扎着想坐起,传来脑中却一片混沌,仿佛蒙着厚重雾霭,唯有零星片段浮在脑海——
冰冷刺骨的尸毒、撕裂般的剧痛、绝望的窒息感、以及......
思索着,右肩传来阵阵轻微麻痒,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处记忆中狰狞伤口,此刻竟已愈合结痂,留下道浅淡粉痕。
“糟了!——”
叶梦音俏脸骤然失去血色,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令她强忍着坐起身,慌乱而仔细地检查起自身状况......
衣物被人换过了,是套素净陌生的棉布裙衫,触感微糙,显然是临时购置。
就连秀发也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后......
除了这些以外。
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感觉,心神也未被人束缚限制,紧绷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困惑。
“既非落入那两魔道之手,我又是如何脱险?又是谁......”叶梦音秀眉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轻轻地推开......
随后,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随之响起:“叶师姐,你醒了?”
叶梦音闻声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蓝袍的青年缓步走入,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如水。
此人——正是李元青
“你是...?”
叶梦音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盯着李元青看了好一会儿。
记忆中,这张脸似乎有些印象......
好像对方在山门内见过,但名字却卡在喉间,一时叫不出来。
“在下李元青。三年前外门考核问道台,曾有幸与叶师姐同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李元青神色坦然,拱手一揖,主动化解尴尬。
“啊!原来...是...是李师弟......”
叶梦音顿时恍然,脸上涌起羞赧,臻首微垂,耳根泛红,“抱歉,我竟一时未能记起...承蒙师弟救命大恩,梦音...感激不尽!”
她挣扎着便要下床郑重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师姐不必多礼。”
李元青上前虚扶一下,语气诚恳,“同门遇险,出手相助乃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叶梦音,自然地解释道:“昨日情势危急,将师姐带至此地后,便喂师姐服下‘解尸丹’,化解残余尸毒,至于衣物......”
“当时师姐身上所着沾染血污尸毒,恐有隐患,在下便请客栈内的侍女代为清理,并让店家购置一套干净衣物换上。”
“事急从权,若有冒昧之处,还望师姐海涵!”
李元青这番解释,简单明了,坦荡而不过分体贴,有效地打消叶梦音深埋心中的顾虑。
“师弟考虑周全,已是帮了大忙,何来冒昧......”
叶梦音脸颊微热,摇了摇头,心中那点不自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诚感激。
对方不仅救了自己性命,连这些细微处都处理得如此妥当,避免她可能的难堪,自然不会,也不该再去追问更多细节......
两人在客房内桌旁相对坐下。
李元青取过茶具,娴熟地烹煮起一壶清心凝神的灵茶,袅袅茶香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稍稍驱散雨季阴湿。
“原来叶师姐已拜入瑶华峰‘雅萍师叔’座下。”李元青斟上两杯灵茶,闲聊般提起。
瑶华峰,位于云衡山内门区域,属于二阶灵山。
峰主陈雅萍身为筑基后期修士,更是云衡山七十二执事之一,精研符箓之道,在云衡山内地位颇高。
“嗯,当年蒙师叔不弃,收为记名弟子。”叶梦音轻轻颔首,捧起温热茶杯,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她并未提及自己试图同归于尽的那枚威力巨大的“燎原符”正是出自陈雅萍之手,但李元青心中早已明了。
昨夜出手相救,价值或许远超预期......
“师姐得此机缘,未来可期。”
李元青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叶师姐,自巍月山一役后,尸傀门对我云衡山弟子恨意滔天,近年在外袭杀之事屡见不鲜。师姐日后外出,务必慎之又慎。”
“师弟说的是,此次遇险,实乃教训深刻。”叶梦音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自责,“我虽修为至炼气九层,但历练太过浅薄,临敌手段匮乏,远非那些魔道敌手。若非师弟......”
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师姐不必妄自菲薄,尸傀门手段阴狠毒辣,初次遭遇难免吃亏。”
李元青放下茶盏,语气恳切地宽慰,“只是当下,你我虽暂避于此,可终究离尸傀门势力范围不远,绝非久留之地。”
“为今之计,当速速返回山门方为上策。”他点明担忧。
昨晚,毁尸灭迹未必彻底,尸傀门若是后续追查随时可能到来。
“李师弟所言极是。”
“只是...我体内尸毒虽已清除,但丹田法力枯竭,短时内难以催动法器。若此时离开......”
叶梦音秀眉微蹙,脸上浮现忧虑,“只怕会成为师弟的累赘,反误归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显然不想成为负担,更怕因自己拖累而害了对方。
“不如这样...”她似乎想到一个折中办法,眼中微亮,“我立即书信一封,写明缘由,劳烦师弟速速带回面呈雅萍师叔。师叔定会派人前来接应......”
“叶师姐,此法恐有不妥。”李元青微微摇头,直接点出关键,“望月坊市防御薄弱,难挡有心之人。师弟纵然御剑全速赶回山门,往返少说也需十日之久。”
“这期间的变数太大,若尸傀门弟子寻迹而来,叶师姐你又丹田枯竭......”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将重伤未愈的同门独自留在危险之地,绝非良策,届时更无法向师门交代。
“师姐若不介意,可与我同乘飞剑返回。”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叶梦音,探手做出邀请姿态,“途中若遇变故,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同乘飞剑!?”叶梦音微微一怔。
这个提议让她陷入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御剑飞行,本就消耗修士心神。
若带上一个几乎无法调动法力的累赘...想必速度乃至遇敌时的应对能力都将大打折扣!
一旦遭遇拦截,自己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李元青最大的破绽,甚至可能拖着他一同陷入绝境......
可是...要是独自留下?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原先两名尸傀门弟子阴冷狠毒的目光不禁令她遍体生寒。
留下,无异于坐以待毙,将性命寄托于侥幸!
两害相权......
叶梦音抬起头,迎上李元青那双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眼眸。
这双眼睛的主人,在昨夜那等险境中,都能将自己救出。
他的实力、判断和担当,已然得到了验证!
一丝决然取代了叶梦音眼中的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迎着李元青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师弟了......”
声音虽轻,却带着将性命安危完全托付的信任!
李元青见她应下,心中微定,起身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师姐稍作整理,我们即刻动身。”
窗外,雨声未歇,天色依旧阴沉如铅,连绵的雨幕仿佛一道厚重的帘子,将坊市与外界隔绝。
这归途,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