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时天色刚开始昏暗下来。
无昔中午没吃好,这会有些饿了。由于有钱和武者的耐性,无昔很少会感到饿。正好眼前有个卖烧饼的摊子。
“大娘,来个烧饼。”
“好勒。”
大娘一边烧着饼,一边打量着无昔,轻叹了一声说:“姑娘啊,生这么漂亮,出门要多加小心。”
大娘没见过世面,无昔在她眼里确实算很漂亮。
无昔:“怎么这么说呢?”
大娘:“都说如今这乱世,禽兽不如的事太多了。咱以为十才县还算安定的,可刚刚,就有一个女孩子当街被扛走了。”
无昔行走江湖,觉得十才县的治安确实还不错,竟也有强抢民女的事?是谁敢这么猖狂?
大娘看出了无昔的疑惑,接着说:“就在刚才,一个穿着贵衣服的公子哥,带着两个随从到处逛荡。有很多人被打了,都不敢还手,大人物咱可惹不起,幸好我躲得快。
“后来有一个半黄头发的姑娘,也真傻,竟挡在他们面前。那公子哥说她是妖怪,要把她抓回去。我是不相信的,还不是看那姑娘长得俊。说来真惨,那姑娘边挣扎边喊‘大姐’,也不知道她大姐什么人。哎,一个女人哪对付得了几个汉子?——烧饼好了。”
大娘自顾自地讲着,没发现无昔已经脸色大变,额头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自责和杀意。无昔接过烧饼,抛给大娘一粒碎银,腾空而起,飞过人群,直赴客栈。
大娘看着飞走的无昔,又看看手里的碎银,怔怔念叨:“神仙啊……”活这么大岁数了,还没见过几次银子,更没见过会御空的人。
————
气氛剑拔弩张。
殷轾不认识那公子哥,公子哥也不认识殷轾,但两人都看得出对方不友善。
总有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厮敢强抢民女,殷二爷不能忍啊!”
两边的群众又燃起了,等着看这两个年轻人的好戏。殷二爷侠义心肠,哪容得下眼皮子底下有人强抢民女?
公子哥低头问身旁的随从:“这殷二爷是什么人物?”
随从:“就是个黑条罢了,靠他有钱的大哥出名的。少爷要是看不惯,尽管弄他。”
公子哥放心了,大摇大摆走了几步,昂着头说:“我乃县尉大人的儿子,今日出门视察,发现了个妖女。现在妖女已经降服,要带回去关好。各位乡亲们莫要误会。”
把强抢民女说成降服妖女,有人信了,有人没信,但更多人在看着殷轾,好奇他会怎么招架。
殷轾不负众望,义正辞严地说:“既是妖女,就应该交给除妖局,您这是要带哪去?”
县尉儿子本就不占理,也没想争辩,直接来个无中生有:“殷二公子阻挠官府办事,造成了巨大损失,现依法逮捕。”
对付不讲道理的人,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讲物理。
殷轾正要上前教育这个不知好歹的县尉儿子,钟广成急忙拉住他说:“慎重啊!县尉咱还惹不起。”
“放心,我有分寸。”
“这不是有没有分寸的问题,你要是冒犯了县尉,你哥可不一定能救你。这县尉有多黑还不知道,甚至借此收了你家的产业。”
殷轾犹豫了,自己惹事自己无所谓,但无论如何不能连累大哥。突然他心生一计。
“我大哥不行,但别人行。”殷轾笑着说,“等会去找无昔。”
钟广成没听懂,恍惚间松了手;殷轾则感叹自己的主意,很危险,也很刺激。若是成了,一箭三雕。
只见殷轾大步流星走向公子哥,全场观众屏息静气,前面的随从怒目圆瞪,抬手拦住了殷轾。虽然自己是县尉儿子,又有两个随从保护,但对方是个黑条,不容小觑。
殷轾十分从容地停下脚步,颇为轻松地对县尉儿子说:“大人英明,草民有一秘事相告。事关重大,烦请靠近点说,别让不相干的人听见了。”
县尉儿子略作沉吟,终究抵不住所谓秘事的诱惑,挥手示意随从退开,向前走了一步,身子前倾等殷轾开口。刚好一臂距离,殷轾装模作样地说:“大人啊……”
“啪!”殷轾一巴掌抡过去,响彻天际。
县尉儿子捂着脸踉跄了几步,惊恐无比地指着殷轾,身子颤抖,大口大口喘气,咆哮道:“拿下!快给我拿下!”
刚退开的随从立即挡在县尉儿子前面,举拳就要打。殷轾却昂首挺胸地说:“不必动手,哪位乡亲有带绳子的借一根,直接把我绑回去就得了。”
啊这……在场所有人包括钟广成,都愣愣地瞅着殷轾——殷二爷怕不是疯了?哪有人急着把自己往龙潭虎穴送的?
当即有人丢了一根细麻绳。于是随从惴惴不安又轻而易举地绑了殷轾的手,拉着他走在前头。县尉儿子则惊魂未定地和殷轾保持距离,尽管是绑着的。
殷二爷不仅没有救那个可怜的姑娘,还主动把自己搭了进去,这足以轰动十才县。虽没有看到殷轾为民除害,但至少那一巴掌打得响,观众们看得爽,也就知足地散了。
只剩钟广成还原地不动,伸长了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脑子却不停翻腾——哦!他这是要驱虎吞狼!对对对,找无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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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昔飞回客栈没找到黄毛,问掌柜说看见她出去了。黄头发的人不多,被抓的一定就是黄毛了。
“该死!早上才给她戴了御神镯,现在没有妖气怎么找啊?”无昔焦急地跑出客栈,却看到了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向她奔来。
“无昔姐!出事啦!”钟广成隔老远喊道。
他也知道黄毛被抓了?他有见过黄毛吗?无昔故作镇定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县尉儿子抓了个姑娘,殷轾……”说到这钟广成顿了一下。直接说殷轾把自己给送了,无昔还会救他?这不就等于说“前面有个坑,请你跳进去。”
钟广成想了想,接着说:“殷轾路见不平,出手相救,无奈对面人太多,打得过一个,打不过一群啊,然后也被抓走了。”
“嗯,县尉的宅子在哪?”
“哎,寻常人哪知道县尉住哪?我只知道衙门,但现在已经关门了。”
“事不宜迟,快去找殷轩。”
“去找姐夫?!不行啊,这样还怎么驱虎吞狼?不能把姐夫牵扯进来。”钟广成想着,无昔已经往殷宅走了,无奈只能跟在后边。
“待会再从中作梗。殷轾啊,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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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殷轾和黄毛被关在一间昏暗的柴房。立秋刚过,柴房里的柴禾还不多,所以显得很空阔。
殷轾被五花大绑,却神态自若,只是努力想看清一丈外的姑娘。那姑娘在街上被打晕了,现在刚醒来,还神志不清的。她头发半黑半黄,几丝散挂在脸上,肩膀瘦削,五官精致,尤其是眼睛,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乌溜溜的,有着天使般纯粹的光芒。
“这样模糊看着还不错,至少比无昔好看,就是瘦了点,难怪那败家仔会见色起意。”殷轾被绑了后,就在心里称呼县尉儿子为“败家仔”。当街强抢民女,确实很让他老子丢脸。嗯,早晚败家。
黄毛渐渐清醒,和殷轾对视了两秒,突然尖叫一声。叫声中有惊慌,有害怕,有痛切,把殷轾吓得差点猝死。
“不要啊!大姐救我!我好饿啊!”黄毛一边哀号,一边后挪,一边用绑着的手朝空气挥舞。她绑得不严,还有很多活动空间,不像殷轾绑得跟蛆虫似的。
看守人被叫声引过来,眼前胡乱挣扎的黄毛丫头,和殷二爷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看守人走到黄毛面前,一手举着棍子,一手指着她说:“给老子闭嘴!不然打死你!”
黄毛扎头发的丝带掉了,回到披头散发的造型,眼睛里闪着泪花,又怯懦又坚强地小声嘀咕:“我饿……我要鸡腿……”
“麻烦。”看守人怨怨扭头走了出去。
黄毛散乱黄丝下,一双乌目还警惕地瞪着殷轾,瞪得殷轾浑身不自在。
“哎我说,你能不能别看我了?”殷轾耐不住了。
“为什么?”
“啊?什么?”
“为什么砍我?”
“我……我怎么就砍你了?”
“昨晚你趁我睡觉的时候砍我脖子。”
听到这话,殷轾确认了这姑娘脑子有问题,但忽然想到——昨晚只砍过一只鼬妖,确实是趁它睡觉砍它脖子。难道说……
“你是黄鼬?”殷轾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娘的还真是妖女!”
黄毛思考了许久:我是黄鼬还是妖女啊?我好像没有名字吧?噢,黄鼬是什么?什么时候能吃鸡腿啊?
刚这么想,看守人就回来了,手上多了一个大盘子。然而盘子装的不是鸡腿,而是馒头。其实有正常能吃的已经很不错了,乱世中多的是饿死的人。他把盘子放在黄毛面前的地上,转头看着殷轾说:“喂,你,自己扒过来吃。”说完就冷漠地走了。
什么叫“自己扒过来吃”?绑成这样我动都动不了。殷二爷哪受过这种委屈,又生气又无可奈何。于是殷轾眼巴巴看着黄毛大口大口吃下第一个馒头,第二个馒头,第三个……好家伙,竟连吃五个馒头,我一顿撑死也才吃四个。嗯?(ʘʚʘ)
“诶,你好歹给我留一个呗。”眼见黄毛抓起最后一个馒头,殷轾终于开始慌了。
孤傲少杰殷二爷,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