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以东百里外的葵阳洲内,有着一处堪比世外桃源的小镇,钱来镇,这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热闹安定的小镇,镇上的百姓都过着充实安逸的日子。在这里,包括周边的一些村落,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院内种几株朝阳花,他们相信,朝阳花向往光明会给他们带来健康与快乐。
钱来镇上小桥流水炊烟袅袅,花香鸟语生气盎然,大街小巷被各种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填满,那些新奇美味的小食糕点,有趣的小玩物铺子随处可见,人们靠汗水与双手换来自己理想的生活,踏踏实实乐此不疲。
民风淳朴,环境优美,土地肥沃,物资丰富,且平价优良。这些年,钱来镇招来过不少别处商贩的觊觎,他们曾多次前来,要出高价买下钱来镇周边的主要农庄,但都被拒绝了。
无论是镇上的百姓还是周边的村民,他们的心早已在钱来镇扎下了根,纵使千金也难买心头好。另一方面,若百姓们真将农庄和池林卖给了这些别有用心的商贩,他们定会大肆抬高物价,扰乱市场,给百姓添加无义的负担。
包子咯~香喷喷热乎乎儿的肉包子!
糖~葫芦儿卖咯,不甜不要钱!
烧饼~芝麻烧饼~咸菜烧饼~甜咸都有!
客官来吃面咯,馄炖面,水饺儿,荠菜馅儿的,青菜馅儿的都有勒!
来,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都是上好的客房!
哎呦!您看这质感这颜色,您就是上了都城也拿不到这么好的料子啊!
哟!姑娘好眼光,这钗子可是当下最盛行的款,您带上试试,拿好镜子!
“包子咯~香喷喷热乎乎儿的肉包子,姑娘要来一个么?菜包子一文钱,肉包子两文!”包子铺的铺主大哥笑嘻嘻的望着眼前这位面黄肌瘦身着粗布衣看上去乱糟糟的少女。
望着热气腾腾飘香四溢的蒸笼,她深吸一口充满包子香味的热气,呆呆的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
“姑娘?来一个?”铺主脸上的笑凝固了,他小声试探着问。
只见少女咽了咽口水,转身便钻进热闹的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唉~原来是个哑巴!”
一位推着独轮车的妇人将车停在包子铺旁,用挂在脖间的旧毛巾擦了擦额间的汗,朝着少女远去的方向张望了一番。
“呦,田家嫂,今儿来的可真早啊!”铺主笑盈盈道,俩人像是认识许久的老朋友。
“菜择干净了就赶紧送来了!生意不错啊!”田家嫂将车上的菜往屋里搬。
“那也得亏了您的菜新鲜,卖的比别家便宜不说,还都给我择的干干净净,您可真是帮了我不少忙!”
“都是邻里,瞧您真是见外!”
一番唠嗑完后,田嫂便继续推着车去别家送菜,她沿着那少女跑去的方向依次挨家送菜,大街上无处不热闹,除了那条乞人巷。
那是条杂乱到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子,是偶过此地的乞丐们常打地铺睡觉的临时住所,也是野猫野狗躲避顽童追打的避风港,因为里面实在太过阴暗脏乱,孩子们都不愿踏进去一步,只是将手中吃剩的半颗坏糖葫芦和凉透了的包子馒头烂苹果什么的往里头丢,惹的里面野猫野狗乱叫,好逗的他们开心大笑。
“丫头……丫头!”田嫂将独轮车停在巷子口探着脑袋小声喊着。
昏暗的巷子里有几双正发着绿光的眼睛盯着她,安静几秒后,田嫂继续往里头走,里头气味熏天,她下意识的用毛巾拦在鼻子下方。
见有人走进来,一双双绿光随着四处乱窜的身影和乱叫的猫狗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缓缓站起,毛躁散乱的长发遮住整个细窄的后背,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杂乱头发遮住大半的饥黄糙瘦的小脸,一双半睁着的下三白眼,凹陷且无光,嘴唇小巧却发白开裂起皮,这张脸上没有半点儿同龄女孩儿该有的娇嫩和水灵。
“吃包子么?”田嫂从怀里拿出一只还充满热气的包子伸出手去。
她缓步走来,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格外憔悴。只见她盯着包子又抬头望了一眼田嫂,猛的伸出瘦若鸡爪般脏兮兮的小手,抓起包子转身便继续往巷子里跑,跑到一半又蹲了下去,看样子是在吃包子。
“哎,丫头别怕,不够这里还有,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可以天天吃到包子。”田嫂没跟过去,只是冲着她的背影小心喊道。
确定田嫂对她没有危险,她便再次起身缓步走来,手里的包子已经没有了,面对善意微笑的田嫂,她生疏胆怯的垂下眼,望着地上石板,不敢与她直视。
“走吧,咱家正好缺个割菜择菜的帮手,虽给不了什么工钱,但能管饱管住。”田嫂毫不嫌弃的拉着她脏兮兮的手,想要带她走。
她却倔住,回过头向巷子里望去。
“怎么了?”田嫂不解道。
“嗷~嗷~”里面传来几声奶气的狗叫声。
田嫂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追随她的目光朝巷子里望去,只见一条小白狗迈着踉跄的小步伐奔了过来,胡子上还沾着一点包子碎屑。
女孩转头望着田嫂这张和善温柔的脸,眼神里充满哀求,尽管她到现在一个字也未说,但田嫂读得懂这姑娘眼神里的意思。
“多干活儿的话就能带上它,不过只能给它吃剩下的!”田嫂松开她的手,蹲下身去将小白狗放在独轮车上,什么话也没说推着车转身便走。
那丫头紧绷的脸上居然松缓开来,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蹦跳着欢快的跟在田嫂身后。
不出田嫂所料,这丫头干活儿果然厉害,除了指定的工作,劈柴扛货样样都行,明明才十二三岁的姑娘,力气却堪比一个壮硕的成年男子。
“来吃饭了!”田嫂冲外头正劈柴的女孩和正在择菜的丈夫还有一旁坐在竹椅看书的儿子喊道,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
饭桌上女孩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望着盘子里热气腾腾的大包子深咽了咽口水,田嫂那年幼的儿子则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这个邋遢的女孩。
“你上哪儿请来这么个姑娘,把我的活儿都干完了。”田嫂丈夫捧着碗委屈抱怨道。
“该是个流浪儿,见她可怜就带回来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能干,你以后可得轻松不少咯,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啊!”田嫂捧着饭碗吃一小口香米,慢嚼着笑眯眯道。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我一大老爷们儿天天干女儿家的活……怕被人笑话。”
“那明日起劈柴耕地浇水全让你一人做,我就和她一块儿做女儿家做的活儿!”
“其实……有人替我分担劳务也挺好的,不过……还是让她两头都帮帮吧!”
见丈夫这样说田嫂抿嘴一笑,目光转到女孩身上,见她一直不动筷子她疑惑道:“怎么不动筷?是不喜欢么?”
女孩连连摇头,望着他们捧着碗拿着筷子,她小心翼翼的抓起筷子也跟着学,这粗糙的小手干起活儿来是厉害,可却握不好这两只小木条儿,筷子几次从手中掉落,女孩眉头微微收紧。
“那……”田嫂终于明白这可怜的姑娘原来不会用筷子,她直接拿起一个包子递向她,只见她立马放下碗筷抓起包子大口疯狂的啃了起来。
此时一旁的儿子大大的眼睛瞪的更圆了,他眉毛高抬,就连鼻孔都挣的圆圆的。
“玉儿为何不吃饭?”田嫂问。
“她……太脏了,玉儿不想和她一起吃饭。”小男孩儿一脸嫌弃的支吾道。
这句话刺入她耳中马上就打断了她这副野兽进食般的动作,她楞楞地低下头小心而安静的咀嚼着口中准备马上咽下去的包子。
“玉儿是个读书人,可知自己方才那话十分无礼,既然娘将她带到咱们田家,那她便是咱们田家的人了,今后玉儿要唤她为姐姐视她为亲人,玉儿要与姐姐好好相处才是。”田嫂放下碗筷,严训着儿子。
田如玉性子虽直但也不是个顽童,他听进去娘亲的话,没有作声,只微微点头,乖乖捧着碗低着头闷闷的吃着寡米饭。
饭后田嫂收拾好碗筷,女孩正在院内用剩下的半只包子喂那小白狗,小白狗吃饱后躺在地上向她露出肚皮任由她抚摸,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格外好看。
田嫂站在门旁微笑着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话,只抿嘴缓缓摇摇头。
“姑娘家可不能一直乱糟糟的,来我屋里,我帮你稍稍打理一下!”
田嫂的梳妆台前,她第一次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模样,与那干净可爱的小玉儿一对比自己的确脏乱的很。
田嫂一边给她梳理着披散着的毛躁乱发一边道:“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便给你起一个吧!”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与期待,那双不算大的下三白眼瞬间睁的大大的,很是清亮。
“就叫田小柔如何?温柔可亲,待你长成大姑娘也一定要如这四字一般,往后才会寻得个好人家!”田嫂字字温柔倾心,仿佛此刻眼前的姑娘就是她的亲闺女。
这让受尽世态炎凉苦寒的田小柔心中也再度涌进一股温热的暖流,这种感觉让她不禁红了眼。
“田,小,柔。”这是她第一次在田嫂面前开口说话,或许是太久未与人说话,她都控制不好字的发音,声音也十分粗哑怪异。
“你会说话!”田嫂欣喜万分。
镜子里田小柔那张蜡黄饥瘦的脸上也露出久违的天真可爱的笑容。
“好了,头发要束起来才清爽好看,这缕红绳是我当姑娘时求姻缘留下的,就给你用来束发吧!”田嫂耐心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梳顺,双手捋着长发顺到脖子下方,再将头发一把握住,小心的用红绳束紧,长长的发束垂于背后,虽只是束了个最简单的塌马尾,但与之前相比不知好看了多少,田嫂又取来湿过热水的毛巾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污渍,又给她找来一套自己年轻时留下的旧衣服,虽也是灰白粗布衣服但都十分干净整洁。
一番改造后,眼前的田小柔像变了个人似的,多了几分同龄女孩儿的清甜可人,长期被乱发遮盖的浓黑眉眼也有些意外的好看,若是能再胖点儿脸色稍稍红润些,那就更好看了。
这个几乎忘记自己何时被抛弃,又为何被抛弃的可怜女孩,在这片冰冷的大地上流浪数年后,终于迎来了这份属于她自己的温暖,这股暖流融化了包裹她心脏的冰山,这天夜晚是她这十几年来睡过最美的觉,连做梦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