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忙活,堆的满地的菜果筐很快少了大半,终于就剩最后一趟了,此时天已经黑了,她将菜筐放在大道上,耳边响起了田嫂临走前嘱咐的话,但她还是决定折回地里将那最后一趟挑完。刚一转身,身后忽传来一阵哼唧声和脚步迅速靠近的声音,她心中一惊,以为会是什么野兽,可当她转过身来,却一把被狂摇着尾巴的阿雪扑中心怀。
“阿雪!阿雪你真的来了啊!真乖!”小柔一把抱住阿雪,雪白的耳朵蹭在她满是笑容脏兮兮的小脸上,不停的发出哼唧哼唧声。
“好啦!我再去最后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去么?”小柔将阿雪放在地上后蹲下,它高兴的转圈圈,软乎乎的舌头不停往她脸上舔。
“哎呀,痒死了,你怎么越大越像小孩子呐!”小柔双手抓了抓阿雪柔软的耳朵发笑道。
今天一整天几乎都没怎么休息,田嫂将前些日子做的酱腌肉蒸了准备犒劳犒劳大家,又炒了几个小菜整整齐齐的码在桌上等大家吃饭,摆完最后一道菜后准备去叫玉儿,却见田夫心急如焚的跑了过来慌慌张张道:“玉……玉儿还没回来!”
这时田嫂才想起来玉儿今日去了私塾学习,可今日实在忙碌,竟忘了此事,实在是大意。
这消息如尖刀般刺入田嫂胸膛,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全无。她焦急的踏过门槛,望着已经漆黑的天色不由心中一阵慌堵,紧紧揪着心口衣服马上气喘不及的坐倒在了门槛上,她怎能不担心,玉儿从未夜不归宿过,他还这么小,或许此时已经迷失了方向,夜晚山村偶会有野猪野狼出没,成年人都难从这些野兽口中逃脱,更何况是小孩子,田嫂越想心脏处越发刺痛,田夫知道田嫂旧疾发了,赶忙将她扶起。
“慈儿……慈儿,我……我去叫大夫……”田夫慌张失措想冲去找大夫,刚起身却被田嫂一把抓住衣角。
她头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艰难的喘着粗气努力发出声音:“快去找……玉儿,快去!”她几乎用尽全力喊道。
“可你……”田夫实在担心她,优柔寡断。
“小……柔马上……”田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蹲下握着她发凉出汗的手心道:“我去找玉儿,你们等我们回来一起吃饭。”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日里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今夜却无一粒星光,一只孤独的黑鸦盘旋在这家家户户点满烛火却依然漆黑如洞的田家村之上,它急促煽动着翅膀落在一颗被虫蛀空的枯木枝上,发出粗劣嘶哑的哀嚎声。
屋外空气异常寒凉,没有一丝风没有一声虫叫,万籁俱寂。
这个时辰,田家村的村民们有不少已经开始洗漱休息了,毕竟都辛苦了一整天。有的村民们还在饭桌上欢笑着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饭菜,有些慢性子的还在厨房不停忙碌着,有的还坐在烛火前翻阅着白日里未读完的书或者缝缝补补,一切都如往日一般照常进行着。
那面因常年日晒雨淋而显得有些发旧的,刻着田家村三个大字的牌楼下,正立着一群比暗夜更黑暗的不速之客。
一阵冷风裹挟着利刃出鞘的声音来袭,一名男子于利刃进鞘声间倾倒在地,如被拦腰砍断的巨树般趴在地上,纹丝不动,脖颈处那道极细极深的裂口不停的涌出温热的血液,他的脸上布满汗水,泪眼发红充血。到死,他的脸上都是焦急担忧的表情,鲜血染红了他那身沾满灰土的粗布衣裳,也将黑夜染的更暗。
田老头那老来得子的儿子今年终于取上了媳妇儿,还生了个胖女娃,一家人属他最欢喜,这么大个年纪不早早上床休息,却还在孙女的摇床边逗她笑,小孙女还没笑他自己倒笑的像个老顽童似的。
今年收成最好,田家哥那因病卧床不起的老娘亲也终于喝上了上好的救命药,一日三餐药,田家哥都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的喂着老娘亲,见她脸色渐好,田家哥心里头踏实多了。
老张那媳妇去的早,留下一姑娘和田家村几亩地,十几年前他父女二人便迁至田家村扎根,一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将姑娘带大,下个月姑娘要嫁人了,老张拼了命的干活儿,加上今年的收成好,终于给姑娘攒够了充足的嫁妆,明日能睡个懒觉了。
那刚满十八的张姑娘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借着烛火给未婚夫君写着信,铜镜里,她的脸上不由的散发出的甜蜜笑容伴随着一笔一字填入信纸中。
如果小柔能听得懂阿雪哼唧声中的另一番意思,如果小柔能在忙碌后多点时间陪伴阿雪玩耍,或许她就知道阿雪最近不是胖了,或许她就能提前知道,一月后她会被一群毛茸茸的小阿雪摇摆着小尾巴围着转了。
无风之夜,草木如磐石般岿然不动,一阵空穴而来的邪风接连跟随在那群脚步轻盈,步伐极快的不速之客身后,狼群蓄势待发。未等熟睡的羊群们翻身,锋利的獠牙已经刺穿了它们的喉咙。
万籁俱寂,屋外无风,却凉的令人发颤。
那封写给情郎的书信还未完成,写信人却已带着笑容熟睡在信旁,鲜血染红了一笔一字。
那只碗底还留有药物残渣的碗滚落在床脚下,只是那双如连皮断枝般垂下的双手再也不会将它端起了。
他终于睡了个懒觉。
老顽童那皱巴巴的手,圈紧了孙儿那娇嫩可爱的小肉手,身体紧紧倚靠在摇床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
黑夜里的不速之客垂下手中紧握着的滴血长剑,弯弯细眉下,一双与其极其不相称的狠戾双眼,此时却饱含柔情的望着摇床中那张无比水嫩天真可爱的笑脸,望着这张小肉脸,她将手中的剑握的更紧了,弯弯细眉也皱成一团。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闯来一阵极为轻盈的脚步声,她迅速掀起摇床内的薄被扫向那老顽童还在冒血的脖子,用那沾血的薄被一把将里面的女婴盖住。她的心逐渐收紧,额间竟不自觉的渗出汗珠,她一个转身拦在摇床前,迅速让双眼恢复狠戾,装作正要离开的模样,她怕极了,她会在此时发出任何声音。
很快另一个蒙面黑衣人闯了进来,二人同为狠戾的双目相对后,那黑衣人微微侧首向她身后望去,目光飞速的撇了一眼那靠在摇床上已经死去的老者,复转身离开。
还好他没有向摇篮看去,她深深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终于缓了下来,她刚要转身再看一眼那女婴,可还未等转身,那名黑衣人又闯了进来,这次他的脚步更加轻盈,他目光如箭般死死钉在那摇床中,见那薄被沾有血迹后,他将目光停留足足三秒后方肯离去。
“速战速离。”黑衣人冲她低喊后转身便走,她也紧随其后,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多停留半秒,仅用余光向后一瞥,便果断离去。
二人走后不久摇床才微微晃动。
“谢谢你,救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