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盘酱腌肉还留有余温,散发出迷人香味,一道黑影落在敞开的院门旁,在黑夜下难以分辨这道黑影究竟可是她所期盼之人,她连忙用双手死死扶着门框十分吃力的站了起来,额上的汗水浸湿了头发。
“是小柔么?”她努力喊着,声音倍显虚弱。
黑影如飞叶般轻盈,又如吹针般飞速的闪身在了她面前,弯弯细眉下,一双杀气十足的冰冷双眼正狠狠的盯着她那双被泪水与惊恐包裹的眼,屋内透出的烛光映的那黑衣人本就纤瘦的身影越发的长,那道长影在对视中停滞几秒,随后毫不犹豫的挥动手中沾满鲜血的细剑,簌!是脖颈血肉与气管绽开的声音,鲜血喷出,洒在门框上,长影随即消失。那双紧扣门框的双手也随着身体的滑落垂了下去,她的身体靠在门框上,惊恐绝望的眼中还裹着两滴未落下的泪。
“阿雪你跑快点,婶婶他们还都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田小柔挑着最后一扁担蔬果连蹦带跳兴致勃勃的往家返,肚子早已经咕咕叫了,回去一定要吃满满五大碗才是!想起婶婶做的美味饭菜她不由得咽起了口水,浑然不知自己会迎来什么。身后的阿雪边跑边吐着舌头,听她一唤,又赶紧加快了步子,鼓囊囊的肚子随着步伐的加快甩来甩去。
穿过田间小埂来到田家村的平坦大道上,无风之夜却突然迎面袭来一阵短促的阴风,风卷来的空气里弥漫着腥恶的铁锈味,她被这突然袭来的无名怪风吹的猛打哆嗦,不由的放慢了脚步,身后的阿雪似乎察觉到什么,它加快步子超越田小柔,低着头,垂下摇摆的尾巴,不停的在地上认真嗅着。
“阿雪,你也闻到了?”田小柔揉揉发凉的鼻尖放低声音悄然道。
阿雪没有马上发出叫声回应她,只是猛抬起头,一惊一乍的左顾右盼,举动十分古怪,走着走着它突然放慢了脚步,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尾巴也紧紧夹在后腿中。
不管阿雪举动如何怪异,家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总之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婶婶担心才是。田小柔放下心中那些神神鬼鬼,又加快了步伐。她天真的以为阿雪是闻见饭菜香味才会这样。
终于要迈进那熟悉的院门了,在跨进院门前的一瞬间,除了熟悉的烛火,那些以往热闹的说话声,笑声和碗筷声,荡然无存,阿雪紧超她的步子朝屋前奔去,紧接着一阵悲鸣的呜咽声从它喉咙里响出。
田小柔赶紧跟上,跨进院门门槛的瞬间,她被映入眼帘那血淋淋的一幕震的脑袋一片嗡鸣,本还满是欢快的步子顿时如千斤巨石般死死压在地面上,令她怎样也抬不起这发僵的双腿,心脏在目光接触到那可怕画面的瞬间几近骤停,她双目瞪圆,双臂不由得垂下,扁担掉落,筐里的蔬果滚落一地。
“呢……”她嘴唇颤抖着一时忘了自己该喊什么,本能的发出这个字。
几秒后,鼻尖袭来一股强烈酸意惹的她涕泪涌出,而那如巨石般的沉重步子也被她拔起,她嘶喊着哭嚎着,粗如男音的嗓子大喊着“娘!”飞奔了过去……曾经那段如身陷沼泽冰冷肮脏的日子,饱受风雨和饥恶摧残的绝望日子,是这个善良慈爱的田婶婶丝毫不嫌弃自己满身的泥泞,毫不犹豫的向她伸出手,将她一把拽入温暖的怀抱,而这样的怀抱正与她无数次梦里梦见的娘亲的怀抱一样温暖,在田小柔心里早已将她视为了娘亲。
十步之遥却已阴阳相隔,最后一步她重重的扑跪在地,跪的膝下坚石碎裂,跪的地上尘沙扬起。
“娘,娘,娘……不不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啊~”一阵撕心裂肺的破吼之音震彻整个田家村,枯树上的乌鸦被惊的展翅飞离,不速之客们也纷纷踏着轻盈的步子举刀赶来。
她颤抖着双手,挪动着被石子印凹的膝盖跪爬向前,一把拥紧已经死去的田嫂,早已哭的没了人样。
像梦一样,不,这一定是梦,无比可怕的噩梦,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家的……
突然她松开双臂,疯了似的捡起地上的大石头朝自己脑袋砸去,一连猛砸十几次,次次都不手软,直到鲜血撒满她整张脸,直到麻木中她感到一丝疼痛后她才相信,这,不是梦。
“不,不是真的……”她低沉吟着,不停的摇着脑袋,血顺着下巴滴答在干燥起尘的土地上。
“对了!有办法了,有办法了!”她突然仰头,紧握起田嫂早已冰冷的双手,脸上露出可怜又可怖的癫笑。她猛然扯过垂在脖颈后的长发贴向田嫂脖颈处那深深的裂口,头发并没有被溶化,田嫂也并没如她所期的醒来,她脸上那癫笑又凝住了,可她还不死心,迅速起身冲向厨房拿起菜刀猛然抓起自己那乌黑的长发一通乱割,划的满手都是伤也毫不在乎,终于所有能割下的头发已被割的散落一地,她将菜刀猛的朝地面丢去发出一声闷响,紧跟着捧起地上的断发朝田嫂脖子上的裂口贴去,可还是无济于事……
“怎么会这样,明明我可以的明明玉儿也可以的……”她沾满血的双手死死揪住那已经被割的参差不齐乱成鸟窝的头发,不停的摇着头自言自语,与疯子无异。
手上那些伤和头上的伤在触碰到头发后又都恢复了,她终于才明白,头发只对活人才有修复的作用,而田嫂脖颈处的刀伤根本就是一击致命,毫无挽留的机会,哪怕在她被杀瞬间也无法用头发救活她,剑割开伤口的瞬间她便已经死了,毫无挣扎和喘息的机会,是谁如此凶残,究竟为何要对这个手无寸铁,善良慈爱的女人下此杀手,到底是谁!
田小柔跪在地上还是死死揪着头发,将脸埋在地上,泪水与尘土融合,乱成一片的脑袋里忽然出现一阵阵炸雷声和如厉鬼索命般可怕的声音。
“灾星,你就是个灾星,是你杀了她,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母亲,是你亲手杀死了婶婶,你不配叫她娘,你生来就是个灾星,你走到哪里就会有人因你而亡,你爱的爱你的人都会因你而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你不该活着,你早该在七年前饿死街头,不,你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间!”
这声音如鬼魅般可怕至极,她站起来发了疯似的疯狂的撕扯着头发想要甩开它,甩开这厉鬼。
“不,我不是,我不是灾星,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她已经完全崩溃。
忽然她静了下来,目光投向地上的菜刀,她毫不犹豫的拾起菜刀想猛的朝脖子砍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雪突然朝她身后大叫起来,身后本无脚步声,却在烛火的余光下多了几道拉长的黑影,她垂下手中的菜刀缓缓转过身去,身后的蒙面人手中皆持有一把沾满鲜血的利刃,她缓缓抬起半睁的暗淡无光的下三白眼,目光正对十步前一双弯弯细眉下那狠戾的双眼,只是这双眼在看清田小柔面孔的瞬间,竟露出一道如青莲般干净无暇的光,微蹙的眉头也瞬间松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