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田嫂是越发的喜爱田小柔,就连一开始嫌弃她的田如玉也时常粘着她,让她陪自己一块玩儿,而他也会装作教书先生的模样教田小柔读写自己的名字,她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了。她再也不用担心明日是否会下雨,雨中是否还夹着狂风与雷电,而躲雨的破房子里刚好挤满别的乞丐,这些乞丐会不会像之前她遇到的那些乞丐一样见她瘦小便将她轰赶出去,她再也不用担心饿了三两天后仍不能在路边的垃圾堆里捡到半个又脏又湿的馒头和干瘪的烂果子,再也不用羡慕那些与她一般大小被母亲紧紧挽着手,欢笑蹦跳着走在热闹的集市上,然后指着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说,娘我要吃包子!
又是一年秋收季,原本土壤就比别处肥沃的田家村今年所有农户的收成竟出奇的翻了一翻,田嫂家更不例外,蔬果的味道也比往年鲜嫩甘甜了不少。就连村里养鱼户家的鱼都比往年肥美,那些本该来年才可捕捞的鱼苗竟在短短几个月内长成了成鱼,整个鱼塘里鳞光闪闪鱼群如云。甚至连每家每户饲养的母鸡下的蛋也都比往年多,个头大品相好,还有不少是双黄蛋。同样的种植方法和养殖方法,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果树同一波家禽,几乎相似的气候,今年的收成竟如此优良,这让田家村百姓欣喜若狂,纷纷拜天谢大地,说是神仙降福于田家村了。
收成翻了一翻并且所有物资的质量也都达到上品,但田家村的百姓们并没有因此而提高这些物资的价格,依旧像往年一样的价格出售给钱来镇的商贩和百姓们,葵阳洲内不少距离钱来镇尚远的百姓们也都不惜多走几里路来到钱来镇,或者直接去田家村购采物资。
田家村的百姓们纷纷认为既收了神仙的恩泽,就要将这份恩泽共同分享给更多的百姓们,这是他们应做的,上苍也会为此而感到欣慰。这群朴实的百姓们甚至还将不少作物送给一些老弱病残,孤儿,和可怜的乞丐们,增添收入的同时还做了许多善事,也让这一带原就淳朴的民风变的加外醇厚了。
只是这份祥和与美好,却招来了葵阳洲内其余村镇农户和商贩的强烈嫉妒与憎恶,多数黑心的小贩除了嘴上念碎与泼骂外,倒也不会真拿田家村的人如何,他们只好怒火往心里埋。但那些看似若无其事的某些富商,已经在想法子算计田家村的农户们了。农户们的善举虽不能在短时间内给一些富商们的财路带来惊天动地的困扰,但对于富商们来说,若不能将其收入囊中,那田家村的存在便犹如肉中之刺,他们又怎肯放任这刺一直生长。
田家村农户们的善举在那些平凡而弱小的受利者们眼中是好的,但在受益者之外的绝大多数人眼中,他们的这些善良举动便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清晨天未全亮,天空挂着唯一闪亮的启明星,院内栓着的小白狗阿雪也已经长大了,正慵懒的趴在小柔为它自制的小木屋里,半睡半醒的望着厨窗里映出的烛光,摇了摇尾巴。田嫂早早起床想在小柔起床前将包子做好,砧板上放着一块昨天去镇上买来的精肉,准备做些肉包子好好犒劳犒劳小柔。
这段时日小柔的到来给他们劳作上减轻了不少负担,她心怜她。原本只是见这丫头实在可怜,捡她回来做些杂碎小事儿,好让她有个安心吃住的地儿,却没想到这么个瘦小丫头竟能吃得下这么多苦,田嫂不敢相像她之前的日子该多苦,虽是自己捡来的流浪丫头,但她却打心底把她当做自己女儿来疼。
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声音将还在熟睡的小柔从噩梦中拽出,她猛然坐起,一脸惊恐,额间的汗凝聚成珠,黏满汗液的手扶着木床沿准备下床梳头,却在抬手间不慎将手背撞至床沿的缺口上,这缺口是昨日玉儿用小刀在床沿上刻她名字时无意刮走一小块木屑留下的,缺口虽不足以锋利到将她那生满厚茧粗糙的手掌划破,但却轻易的划破了她干燥皱裂的手背,伤口顿时冒出一颗豆大的血珠子,不过这种小伤在她眼里都是直接被忽略的,她穿上鞋径直走向梳妆台前坐下来,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回想起梦里一些刺耳可怕的声音和模糊的画面。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舍得丢么?你还是不是人呐!”
“说好了养到五岁就丢,现在将她丢在大街上也饿不死她,没准还能让人捡回去养了,要不是念在我与她娘还有几分情义,待她出生那刻我便将她沉塘了!”
“你……她娘为生她难产而死,而你如今却要将她丢掉,你对得起她娘么?你难道就没有半点不舍么?”
“我不舍?现如今遥娘已为我产下一双儿子,我哪来精力再养这个灾星,阿娘你看看你自己,自打她出生后你就身缠疾病连路都走不稳,我日夜辛苦劳作也只够一家人填饱肚子,还得省吃俭用为你买药,若再不将这灾星丢掉,我怕我那一对儿子早晚也会被她祸害了!”
“造孽,造孽啊!你丢吧,丢吧!丢了说不定还能被个好人家给捡去了,免得在我们这苦人家受累啊!熠儿,奶奶没用,奶奶对不起你啊!”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掀的破门吱呀作响,柴房里一个抱着母鸡熟睡的小女孩儿被雷声惊个半醒,她抬起头,一双乌溜溜却毫无光芒的大眼睛向柴房的破门洞里望去,洞外的天空被乌云聚黑,她将身子蜷的更紧了,母鸡咯咯轻叫了两声后将头钻进她瘦小的怀里。
“出来!”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期限已经到了,这个男人不会再有任何心软。
“父亲!”女孩儿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以为他来接她回屋。
“灾星,若不是因为你我们一家又怎会过的如此这般凄苦,你出生那日也是这般雷鸣电闪,今日我便将你这颗灾星丢的越远越好!”男人一把将她扛在肩上丝毫不顾她的挣扎哭喊。
“父亲,熠儿不是灾星,熠儿明日还要洗衣喂鸡,你不要把熠儿丢掉!”女孩瘦小的身体被肩膀硌的生疼,她哭喊着乞求不被父亲丢掉,但对这个早已铁了心的男人来说这不过是恶魔最后的哀嚎声。
柴房的门被风吹的哐啷作响,一会儿紧闭一会儿敞开,母鸡趁门敞开的瞬间一头钻了出去,想要赶紧追过去却被狂风掀的羽毛倒起,它扑腾着翅膀没办法稳步前进,咯咯咯的急叫着四处寻找张望着像迷了路一般。
一顿哭喊挣扎后女孩儿累了,又或许是太饿了,终于抽噎着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落在一个陌生无人的街道上,街道上没有一丝烛光,街边房屋也都是破烂不堪的,丝毫没有人生存的痕迹,雷鸣声吓的她连滚带爬的缩在墙边抽泣着,瑟瑟发抖……
再回过神来,镜子里自己那张粗糙蜡黄的脸上已留下一条崭新的泪痕,梳子缓缓落在发丝间,小柔望着镜子,熟悉的在桌上摸索着那条束发的红绳却没摸到,她眨了眨朦胧的双眼,两滴泪落在梳妆台面上,低头去寻红绳,果然落在地上了,只是红绳旁却躺着一小束她的断发,断口像是被什么溶化一般,她下意识伸手顺了顺自己长发,果然顺到一小束断口,这断口与那束头发拼接的长度刚好是自己的头发长度。
怎么会这样?她不解的把玩着手中的断发,竟发现刚刚划破的手背已经没了任何伤痕,她惊的猛然弹身而起连退两步,揉了揉眼睛又对着烛光反复揉搓手背,确实没了伤痕,她抬起手中的断发,眉头微紧,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重新走到床沿旁,她顿了两秒后毫不犹豫的将手背猛的擦在床沿那道缺口上,一阵细微的疼痛后,手背很快又冒出一颗豆大的血珠,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断发毫不犹豫的将断发放在伤口上。令她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头发遇到伤口后,竟像雪花遇了水一般溶化在那颗血珠上,没过几秒伤口便消失不见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自己的头发竟有如此神奇的功能,回过神来她顺手再向头发那束断口摸去,让她更惊叹不已的一幕出现了,那束断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很快那束短缺的头发又恢复了原样。
此时她的心中除了不解外,更还包裹着异常难耐的欣喜,手中攥着那束断发,脸上不由得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束好头发后马上冲出屋子想第一时间将这神奇的事情分享给田如玉,她几乎能想象出玉儿目瞪口呆的可爱模样。
玉儿的屋子就在她隔壁,此时他还沉浸在美梦中,小柔刚冲到门边又像个急刹车般的止住脚步,准备推门的手也悬住了,此时将他吵醒定会惹他烦躁,她努力按耐住激动的心,手却还是按在了门上,她小心的推开一条缝,透过门缝看去,小家伙果然没醒,只是这调皮的小家伙又将被子整个给踢了下来,她缓缓将门推开,尽量不让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踮着脚像做贼一般拾起被子替他悄悄盖上,望着他染着红晕的小脸,呼吸均匀,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温暖的笑容,就连天生凶冷的下三白眼也弯成了月牙,似一汪清泉。
待所有人都起床后,田嫂的包子也出笼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温茶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肉包子其乐融融。
本想等吃过早饭再将头发的秘密告诉玉儿,可一吃过饭玉儿便随父亲一同去私塾学习了,她只能将这神奇的秘密留到玉儿回来后再分享了,她想第一个告诉他。
又是忙碌的一天,这顿包裹着满满亲情的包子让田小柔加外干劲十足,单薄的身体硬生生抗着四大麻包近六七百斤的蔬果往仓房里运,脸上竟笑意绵绵没半点吃力的意思。一旁劈柴的田夫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田嫂生怕这丫头累伤了身,追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都城的沈楼员外是当地大富户中最为低调的一位,此人对外总是一副谦卑友好的模样加上天生的利齿能牙,使得不少达官贵族都爱买他的生意,茶叶丝绸农作等,只要贵客们一声吩咐,便即刻安排人挑上最好的给各个府邸送去,这么些年来能让他愁的从来只有货物不够卖。
葵阳洲内除了与钱来镇紧连的田家村土地资源肥沃广阔外,另还有一处与钱来镇相隔几十里外的脆竹山也有着优良的土地和货源,山下良田茶林无数,是除田家村以外作物产量最高最为精良的农庄,而沈楼便是这脆竹山的主人,旗下为他劳作的农工更是数不胜数,虽农工们常常对他苛扣工钱的举动极其不满,却也无人敢言,毕竟离了这份工作他们很可能连肚子都填不饱。
每年脆竹山所产出的大量作物茶叶中最精良的上品都会被挑出,随后运送至都城,售于达官显贵们,而剩下的则是分给手下商贩们,另出售给葵阳洲的百姓们,并且价格还都偏贵,这一来二去的将除了钱来镇以外,葵阳洲内其他地区的物价都给抬了上去,加上这沈楼与多名达官显贵交际甚好,百姓们无一敢有怨言,时间久了便只能习以为常了。
今年,原以为会像往年一般赚个盆满钵满的沈楼竟积下大半成的货物,就连一些常年做他生意的达官贵族们不知怎的也不吩咐下人们过来拿货了,这使的沈楼十分迷惑,便派人前去调查,方得知这一切皆是因田家村的“神仙赐福”所致。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达官贵族们哪个不是嘴尖会挑的,田家村出的这些茶叶作物牲畜无论是品相还是味道都是绝佳的上品,脆竹山的东西虽不差,但与田家村的一对比,可不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
一想到田家村沈楼就气不打一处来恨的直咬牙,当年他到钱来镇周边勘察选地时便一眼相中田家村这块膏腴之地,只是无论他出再高的价钱那群村民们都似商量好了般一个也不肯让步,无奈他只好多翻寻觅,才在脆竹山下作出农庄。
如今田家村已经直接影响到他的生意了,这让沈楼忍无可忍,这些时日他几乎茶不思饭不进的想办法解决眼下这个棘手的问题,自己虽平日里总摆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高贵姿态,但实际上却是真真切切的爱财如命者,既有人拦了他的财路就等于拿刀架在他咽喉处,他怎会任其放纵而置之不顾。只是这些村民不同于别的村夫俗子,金钱对他们似乎没有太大的诱惑力,沈楼不解,这天下贫民百姓有几个不是爱财的,即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只能刀刃相向了。只是这天子脚下,像他这样有点头脸的富商又怎会轻易冒这个险。无奈他只能先派人前去调查田家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可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