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盛会持续了数日。
白鹤宗的位次不高不低，排在十六个宗门的中间，位列第九。
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序列。
上京城繁华地段贴出了告示，并非追捕要犯或张榜安民，而是预告修仙者捉对厮杀的赛程。
打斗能激发人的肾上腺素，从而产生刺激感，因此紧张激烈的搏击和角斗向来不缺乏观众。
即便是修仙世界，也不能免俗。
叶寒代表白鹤宗抽签，运气不太好，抽到了青玄宗。
“大师兄，您觉得应该派谁代表宗门出战？”鹿鸣只参加收尾的宗门团战，不过对于单挑战的出战人选充满了好奇。
“这场单挑试炼，该由我出马了。”叶寒修为最高，想替宗门出战。
“大师兄，咱们的想法有些出入。”常汉难得反驳叶寒。
“莫非常师弟有更佳的人选？”
“没错，正是在下。”
叶寒并非傲气之人，提醒道：“常师弟，玉阙宫会在单挑战时布下血狱杀阵，心性不坚者受其影响，会产生无法抑制的杀意。
你可曾考虑过这点？”
“我考虑清楚了。”
常汉来上京这些天，和京南别馆的小二混得很熟，从他口中得到了许多关于玉阙盛会的信息。
小二的说法很新鲜，给常汉留下了深刻印象。
“修仙者飞升之前属于人界，归人皇管辖。”小二说道，“只不过各个身怀绝技，极难钳制。只能借玉阙盛会之机，想方设法除掉一些有潜质的年轻人。这就像春天掏狼崽，以防他日酿成狼患。”
“难道修仙之人里就没有清醒者吗？”常汉无法理解修仙者为何要做每五年上一次砧板的咸鱼。
“以前也有参赛者质疑过人皇，无一例外，最后其所在宗门会以各种理由‘反叛’人界，被众宗门围攻以至消亡。”小二对修仙界传闻的了解，来自于上京地摊文学，可怕的是常汉信以为真。
他当真以为不参战会使宗门陷入沦亡的境地。
相比之下，让老成稳重的叶寒活着离开上京，对宗门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叶寒仔细审视了常汉半分钟，见他没有改主意的想法，再次问道：“你为何要参加单挑战？”
“我有两个爱好，一是喝酒，二是比剑。”常汉笑道，“我的酒葫芦里有天下各类美酒，却从未遇见旗鼓相当之人。
此番与青玄宗对垒，无论是陈青风，还是牧青云，都有实力做我的对手。”
叶寒见常汉心意已决，转头问向其他人：“你们觉得是由我出战，还是由常师弟出战更为合适？”
宁玉是干练女子，向叶寒说道：“师傅他老人家云游四海，很难兼顾宗门内部事务。藏宝师叔又喜欢闲云野鹤。您代领宗主职务，不适合以身犯险。”
鹿鸣是宁玉坚定的追随者，只要师姐表态，他就没有旁的想法，跟票支持常汉出战。
常汉向鹿鸣挤了挤眼睛，示意他做得很对。
其余师兄意见不一，但听过宁玉的话后，更倾向于让常汉参战。
少数服从多数。
单挑战的人选确定下来，由逍遥剑常汉替白鹤宗出战单挑试炼。
临出发前，常汉将鹿鸣拉到一旁，解下腰间挂着的可大可小的玉葫芦，低声说道：“众师兄弟里，我和你最是臭味相投。酒葫芦是我最重要的法器之一，你帮我保管，待我得胜归来，再与你畅饮一番。”
鹿鸣心中隐约涌现出不好的预感，可这种感觉虚无缥缈，若是对常汉讲了，定会被对方取笑。
“常师兄，你有把握胜过陈青风或牧青云吗？”他有点不情愿地接过指头大小的玉葫芦。
“别哭丧着脸，会有霉运的。”常汉微笑调侃鹿鸣。
不知为何，鹿鸣总觉得心神不宁，感觉有点像家人出事的那天。
“要不，你还是选择退赛吧。”
“这是什么话，男人不能未战先怯，待情势不妙时，我自会溜之大吉。”
鹿鸣的劝说未能奏效，将常汉的酒葫芦挂在腰间，闷闷不乐地和同门道友御剑前往校场。
每个宗门派出一名弟子，共十六人参加单挑战。
青玄宗队长陈青风没有出战。
牧青云丹药试炼输给出奇招的鹿鸣之后，心中憋着一股暗火，铁青着脸站在陈青风身边。
韩千秋布下了血狱杀阵和时空间法阵，原本普通的校场，可以同时开启八场单挑战。
韩千秋可通过握在手中的时空间阵眼，随时查看任意一场单挑的进度。
常汉和牧青云的修为等级最高，作为备受瞩目的对阵，最后出现在校场两侧。
常汉手持逍遥剑，拱手致意道：“贫道素闻牧道友精通御剑之术，今日你我相遇，倒是要讨教一番。”
牧青云对常汉的致意视若无睹，默不作声地走进校场，身体周围出现水纹般的空间波动，随后消失在视野里。
常汉也不含糊，迈步向前，踏进了韩千秋布下的法阵。
鹿鸣胸口像打起了鼓，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宁玉见鹿鸣方寸有些凌乱，说道：“鹿师弟，趁战斗刚开始，抱元守一，排除心中杂念。”
鹿鸣原地打坐，心绪烦乱，始终无法入定。
宁玉坐在鹿鸣对面，柔声说道：“向前伸出你的双手。”
鹿鸣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照做。
宁玉与鹿鸣双掌相对，渡进一缕绵柔的真气。
顷刻之间，鹿鸣丹田内的阴阳双遁达到均衡，开始吸收天地间的自然之力。
心境随之变得平和。
他感觉到宁玉移开了双手，重新将手放在丹田前方。太极形状的能量圆盘，在掌心中缓慢旋转。
鹿鸣修行的功法与众不同，由于难度太大，师兄们弄清楚究竟之后，便没有了兴趣。
用常汉的话说就是“等天玄功修炼至大乘境界，人间怕是已过了万年”。
鹿鸣没有重新选择的余地，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以前总是无法达到真正的阴阳调和，就在刚刚宁玉真气入体之时，精神之海中闪过一道灵光，顿悟正道。
鸿蒙初开，清气为天，浊气为地。
假若上浮天际的自然之力为阳，下沉地表的自然之力便为阴。
“怪不得初学天玄功时，师傅让我在冰冷的湖水中打坐。”
鹿鸣早已不是当初四六不懂的少年郎，三年修炼经验，使新产生的想法迅速转化成实践。
校场中弥漫而出的杀气，成为了阴郁能量的源头，与混沌自然之力融合，被鹿鸣掌心间缓慢旋转的阴阳太极图所吸收。
至阳能量中和阴郁能量中的杂质，阴阳相融，旋即达到微妙平衡，被鹿鸣渡进体内。
他的修炼从未像今天这般顺畅，不过半个时辰，便凝聚了往日需花费一天才能积累的真气。
继而，鹿鸣进入了忘我状态，阴阳太极图自动吸收调和能量，引渡进丹田本源，修炼事半功倍。
若不是滔天杀气涌现，鹿鸣绝不肯从顿悟状态中抽离。
“发生什么事了？”鹿鸣见众师兄面色沉凝，急忙站起身形。
叶寒手扶城墙垛口，由于太过用力，墙砖被抓出了五道凹槽。
鹿鸣转头看向校场，只见常汉站在校场北侧，右臂消失不见，渗出的血液浸透了衣袍。
他没有像药材铺里说得那样溜之大吉，而是用左臂挥舞逍遥剑，空中浮现数道金色剑影，合而为一，划破空气直取对面的牧青云。
牧青云倒持宝剑，双指向前，一道青黑色光罩出现在身前，阻住常汉孤注一掷的决绝剑气。
身外化身悄然出现在常汉身后，黑色剑刃划过脖颈，挑断了他的咽喉。
常汉惊恐地瞪大双眼，用仅剩的左手捂住伤口，鲜血顺着指甲缝向外流淌。
鹿鸣怒喝一声，拔出青玉剑，将玉阙盛会的规矩抛到脑后，御剑飞出城墙，从乾坤袋中召出金符，吹一口气，冲天火柱直奔血狱杀阵的阵眼。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韩千秋可以阻拦鹿鸣，但胜负已分，常汉性命难全，索性试探一下他的本领。
三昧真火焚烧阵眼，顷刻间化解了血狱杀阵的威力。
校场周围呼啸不止的邪风，转瞬归于平静。
牧青云感应到滔天杀气，暗中拈诀，双指指向御剑而来的鹿鸣。
一道黑色剑气，箭矢般破空而来。
鹿鸣御剑疾闪，剑气擦着道服袍袖而过，险些命中他的手臂。
韩千秋见太子器重之人不过如此，悄然划破空间，出现在鹿鸣身前，挡住牧青云更加强横的剑气。
“既然胜负已分，你也该收手了。”
牧青云情知敌不过韩千秋，收剑入鞘，潇洒离开了校场。
城墙之上，青玄宗和白鹤宗的弟子悉皆拔出佩剑，持刃对峙。
“叶道友，单挑试炼百无禁忌。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怪不得牧师弟。”陈青风修为高深，面对凌厉杀意，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叶寒怒火中烧，双眼几欲喷火，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有发狠的时间，不如去见师弟最后一面。”陈青风脸上的笑容，讥讽意味十足。
叶寒见韩千秋到来，知道不可能与青玄宗弟子在城头大战，御剑飞行到校场之上，急忙查看常汉伤情。
鹿鸣喂常汉服下了续命丹，只不过伤口处隐现黑气，剧毒入体多时，元神涣散，离死不远矣。
他是神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常汉的状况，眼泪夺眶而出。
常汉服下续命丹，暂时止住了咽喉处的血，回光返照，变得像平时那般精神。
“不就是离别吗？何必搞得那么伤感。”他说话的同时，黑红色血液从嘴角溢出。
白鹤宗弟子垂首站立，悉皆暗自垂泪。
“如果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有一个请求：都给我笑！”
众人忙收住眼泪，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常汉的眼神开始变得模糊，看向抱着他的鹿鸣，说道：“师兄要驾鹤西去了。酒葫芦送给你，替我好生保管。”
说完这句话，他的气息变得愈发急促，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不活了。
他还有力气断断续续说出一些话，但又不想那么狼狈，紧闭着双眼，两滴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
长叹一声，盍然而逝。
“常师兄！”鹿鸣痛苦地仰天呐喊。
逝者元神已散，无法再闻人言。
宁玉双眼通红，急转过身，想飞回城墙诛杀牧青云。
叶寒感应到师妹异动，在她御剑之前拦住了她：“常师弟已身亡，为今之计要先将他安葬，然后再作打算。”
“叶师兄，我没想到你竟是个懦夫！”宁玉怒气未消，把火撒给了最敬爱的大师兄。
王显赶来劝阻，拉开了情绪失控的宁玉。
鹿鸣耳朵里嗡嗡作响，恍然想起观星台与太子黎鸿的对话。彼时他还不懂为何修仙者要互相攻伐。
此刻，他只想将牧青云碎尸万段。
他缓缓站起身，右手持剑，斜指城头看戏的青玄宗众弟子。
“团战之日，便是尔等死期！”
他的嗓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之上。
陈青风带头笑了。
牧青云笑得声音最响亮。
“白鹤宗的弟子，真是一帮蠢材！”
陈青风挥一挥袍袖，率众飞下了城头。
鹿鸣抱起常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