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阁听说是文帝时建造,安阳宫则是汉武行宫,这两块金饼上面刻龙飞宫败,意欲借古讽今,若是隋炀在位,这人的九族难保。”
“也可能是感叹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少卿为何要往那方面想。”
李范觉得子书少晗就喜欢和自己对着干,他说东他偏要言西,讨厌至极。
“然然然,司丞的猜测不无道理,一个暗室木棺下面放了两块金饼就是为了感叹世事无常,恨自己没活够,然后专门挑帝王抒发物是人非的感慨,悲叹霜发早生,韶华易逝,高楼变黄土。”
李范没好气地回应。
“哈哈哈,少卿别生气,我也是猜测,有可能这是个障眼法,少卿这几日与我遇到的都是荆楚一带的精怪,可能预示着南方有异变,又怕是连环计,相州,离京畿腹地不远,而荆楚,离吐蕃不远,北边又有突厥袭扰,万一南北相呼应,登时就是天下大乱。”
李范消了怒气开始思考,子书见他眉头紧锁,但片刻后缓了神色,但脸依旧绷着。
“司丞,南方不会乱,因为那人在南方没有根基。”
“何以见得?”
“语言不通,劳役赋税并不严苛,无天灾,远离战事,因此幕后人煽动不了南方黎庶,而北边战事刚歇,蝗灾未消,人们吃不饱就要思乱,如今姚相公力主……”
李范说到这忽然后背泛出寒意,住了嘴,子书少晗同时反应过来,两人彼此对视,都有些惊讶。
好大一盘棋!真正的幕后人居然在枯骨妓一案就开始在布局。
如果皇帝没有设立镇诡司,那么真有可能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李范一时思绪万千安,需要好好捋捋,他请子书到屏风后面,两人开始密谈。
这并不是说李范信任子书少晗,而是后续之事需要这人相助。
来到屏风后,李范当即开门见山,将近日来的事情穿针引线,同子书少晗一起理了一遍。
首先是那个渴望成仙的孙术士嫁祸姚彝,导致叶大娘子变成枯骨妓向姚彝招厄,眼下姚彝被夺职罢官谪居在洛阳慈惠里,姚相公因他落了个子不教父之过的口舌。
接着大理寺又重提当年他们向魏知古行贿科举的事,姚相公不是完人,爱子心切,竟然在圣人面前耍心机,导致魏知古被贬,郁郁而终。
这两桩事一出,圣人自然对姚相公有所不满,灭蝗之事一旦受阻,那么山东和黄河南北的灾民就遭大罪了。
大灾之年,千里饿殍枕藉,人心怎么可能不思乱,这是幕后人达成其目的的时势之一。
而第二时势就是趁你病要你命的大唐好邻居——突厥和吐蕃,吐蕃自从得了九曲之地后,马畜繁殖,骑兵强壮,屡屡挑衅边境意图窥伺中原,眼下二家刚刚偃旗息鼓,但狼心不死,山东黄河一乱,必定趁火打劫。
杨矩死得不冤,甚至说死都算便宜他的!
现在外患有了,到长安和附近州县搞点事闹个人心惶惶,再让朝廷分部分注意力到南方,届时在相州振臂一呼,吐蕃突厥乃至高句丽大喊快意,天下兵燹四起,李家皇朝的血条将被硬生生砍一半。
见微知著,有时大动乱,大灾变就显露在事前的一些细枝末节之中。
李范和子书讲着,也没隐晦自己的猜疑,他明白的告诉子书少晗,他现在甚至怀疑武氏遗党会趁机兴风作浪,或者说,背后主使就是那些武氏子弟。
不过镇诡司是个异数,李范说与其等那时天下大乱,动用十几万的兵士,不如占据先机,抓住主谋,到那时不过几十个州卒就能摆平。
子书少晗目露赞赏,笑着说:“少卿是仿萧何诛韩信的旧策。”
李范面色一变,这话感觉有点像骂人,却也找不出什么错处,细琢磨也不太有夸赞自己的意思。
“那么少卿眼下有何打算?”
“如今敌在暗我在不明不暗,总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着实不畅快,不如请君入瓮,把这池水彻底搅动,风大浪急捕好鱼,他们不动我查不出头绪,就丢给他们一个好饵吧。”
“什么好饵?”子书少晗兴趣盎然。
“咱俩微服去汾洲和相州探查虚实,把李度和玄徽调回来坐镇长安,我待会再写个上疏给圣人,腊月将至,傩戏开演,诸神分列如林,俯瞰芸芸众生,该请些高僧国师到长安同享太平,为万民祈祝安乐。”
子书少晗垂首轻笑,眼神示意李范真是狡猾,“我师白云子和师兄含光也思我心切,等相州一行结束,共聚长安,再为少卿引荐。”
“那我们假扮成胡人商队雇来的作人,正巧腊月到了,那些胡人纷纷回返故地,可以掩人耳目。”
说罢,李范就急着要去办理过所和寻找保人。
子书少晗拦住,道:“少卿,最好找些为公门办事的商贾保人,年关到了,各地勘验过所的小吏会讨要过关钱,小鬼难缠难防,未免在这方面和他们纠缠,寻些寄身于高门大户的保人最稳妥。”
李范会意,正巧自己和清河崔氏有姻亲关系,崔氏的名号,在哪都可以得到几分敬意。
正欲起身离开,飞云扑到他膝前,呜呜低鸣,绕着圈死活不走,咬扯他的衣摆,李范立即弯腰安抚飞云,一下犯了难,这猞猁不是寻常人家能养的猛兽,带它上路有点难办啊。
“高门大户养只猞猁还是养得起的,而且上将大帅想养只猞猁打猎很正常。”
李范蹲下身对着飞云喜笑颜开,“飞云,飞云,带你出长安玩玩如何,如果我们没有吃的,你就去捕猎,咱们跳出城垣外,当个快活的山野村夫,猎来的野兔山鹿,你一半我一半,我要靠你养活了,飞云。”
飞云见主人高兴,也激动的摇头摆尾,不停舔舐李范的手背,又拿头蹭他的膝盖,最后直接趴在李范的怀里,敞着肚皮,对着子书少晗吐舌头。
子书少晗端起茶杯喝水,旁观一人一兽相互嬉闹。
“少卿,选叶二娘子那支商队?”
“嗯,他们那支商队胡人少,唐人多,比较安全。”
子书少晗刚想问李范那支商队贩些什么货物,就听到有人在正堂外通报,说一个自称叶二娘子的姑娘拿着李少卿写的帖子,要进来拜见李少卿。
“少卿写拜贴时没有想到胡商之事吧。”
子书以为李范存了点风月私心,但抬头一看他的神态,一双利眼比寒冰阴冷,隐隐纠缠着些许复杂情愫,飞云躺在他怀里打哈欠,露出尖锐的獠牙。
“没有。”李范低头逗弄飞云,轻轻将它推了出去,起身整理衣冠,子书随他出去迎接叶怀苏。
拾阶而上,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神色坚毅,眉宇英丽的女子。
看着她,似乎立刻就能想象出这位女子带领商队马匹穿过茫茫大漠,翻越崇山峻岭的飒爽英姿。
她给人以一种山河辽阔的舒畅自然,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而不失小心谨慎。
在李范眼里,她犹如一个不着戎装的花木兰,张弓搭箭,纵马驰骋在无垠旷野间。
对于这样的奇女子,李范心内很是尊重,也有意相救,不想使她这颗明珠因自己蒙尘在京都的肮脏争斗里,从此禁锢于尺寸之地荒废终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