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精神,也感染升华了满城的寒城人。
他们只看到了孟回程一去一回的近处轨迹,但也瞬间明白了,这去而复返是孟回程的无悔选择。这种选择不是他不知深浅、不自量力,而是他至情至性、不畏生死、义薄云天的崇高品格。这种选择不是他蠢笨呆傻、愚昧无知,而是他真心真爱、情根深种、不离不弃的人间丈夫。这种选择不是他看淡生死、不懂保身,而是他宁愿我死也要你生、你若不生我便同死的生死相许。
他们把他尊为英雄,他们对他肃然起敬,他们因他心生悲壮。无数人眼泪狂飙,无数人咬碎钢牙,无数人热血狂涌,无数人铁拳紧握。但终究他们没有与他一样的情、没有与他一样的义、没有与他一样的担当而长叹一声,选择了隐忍。
...
他也终究是徒劳一场。
壁垒太坚,他力量太弱,那伸出的残手虽与他的情妹只在咫尺之间,却仍是没能紧紧相牵。仇敌太强,他能力不够,那已经丢了半截前臂的秃臂离那高高在上的妖魔更远。
他只能用那已经吐不清声音的烂喉怒吼着,恨天不低,恨地不高,恨己不强,恨不能食敌肉饮敌血,恨不能力挽狂澜救情妹于危难。
...
他不肯放弃,怒吼着,用头去撞壁垒,残手却回缩,用力扯下了断臂,象矛一样地掷向二妖。
头比手粗壮了不少,也可借助马力,发出数倍的冲撞之力。但壁垒不破,坚韧如初,数倍的冲撞之力在它面前还是如雨滴撞山,山仍屹立而水滴崩碎。
矛适合远攻,可以弥补人不可以高飞的缺陷,带着人的力量冲向远方。但万丈的高度,天地之隔,它带着投掷者的意志和力量,却也只在重重阻力之下,高飞了百丈,停了下来,随之,回落。它没有重走来时之路,而是形成了一个流线的轨迹,因为摩擦,在回落到近地之时,便消磨光了。
...
他不肯放弃,怒吼着,继续用头去撞壁垒,残手却伸向了一条断腿,扯下了,用力地掷向二妖。
头还是那个头,虽然意志更强,但效果仍是一般。腿却粗了一些,可在它变成矛的时候,这种粗壮却成了弊端,它冲出的高度竟低于了那断臂的高度。
...
他不肯放弃,怒吼着,继续用头去撞壁垒,残手更伸向了另一条断腿,扯下了,仍是用力地掷向二妖。
条件相同,环境没变,一轮下来,效果未改。壁垒仍隔着伴侣,仇敌仍安然在上,他又徒劳了一回。
...
他不肯放弃,怒吼着,继续用头去撞壁垒,残手竟伸进了胸部,扯下三条肋骨,撇向了二妖。
这便显得有些穷途未路了。单臂为矛,尤可善掷,单腿为矛,也可掷远。可三条肋骨同撇,却让它们只升高了十数丈,便纷纷地下落了。其中一条,还落在了他的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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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可此时的他又岂会在意这些?三条不行,他就扯下了剩下的全部,疯狂地掷向他的仇敌。
他的疯狂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却有效地引起了二妖的注意。
...
小妖的眉头挑动了一下,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不断挑衅它的蝼蚁竟然禁受住了它的两次攻击,而且,还敢不要命似的继续向它挑衅,还有能力继续地向它挑衅,这让它无法再忽视他的存在。
可那毕竟只是一只蝼蚁,一只张牙舞爪的蝼蚁,穷尽了他的招术,也奈不得它如何。它一念之间,懒得了理他。
...
而孟回程更疯狂了。亲人就在面前蒙难,仇敌就在高空笑谈,他却螳臂当车一般,一样也不能丝毫改变。
他嘶吼着,七窍溢血,睚眦尽裂。
感受着他的哀伤,猫儿也发出了吼声,鸟儿也不断地哀鸣,马儿更是发生了异变。它突然咴溜溜狂叫一声,马尾上扬,瞬间变粗变长,变成了一条龙尾,然后,搅动起风云,向高空飞去,带着他,带着花猫和翠鸟,冲近了二妖。
...
马儿的巨变让老妖眉头一皱,它再次出手了。它的手轻轻一挥,挥起一阵轻轻的风,吹向了孟回程,也吹向了白马,吹向了花猫和翠鸟。
风看似轻柔,但当它吹到孟回程和白马、花猫、翠鸟身上的时候,他们又飞了起来,飞的快似流光。飞的姿势依然是人在马上,猫在人肩,鸟在猫头。在他们身后,一道摩擦而出的烟火随之而灿烂着。又是眨眼之间,不管是人还是马、猫和鸟,以及他们身后的烟火,都不见了踪迹,飞出了广场,飞出了视野,也可能飞出了天边,飞到了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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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回程飞走了。老妖却把人们从震惊、失态中拉了回来。它的双目中散出一阵微波,笼罩住了众人,随后,数十万人众便不由自主地匍匐跪拜,意识迷离,神情呆滞,口发呢喃,继续进行之前的仪式。
小妖也伸出了左掌,瞬间越过万丈之距,轻悬在万思凝的头上。一阵微波荡漾,万思凝竟飘了起来,然后,连带着她身下的莲台,开始旋转。
...
她越转越快,头发飘扬了起来,衣衫飘扬了起来,身体飘扬了起来,意识也随之飘扬了起来。她越来越快,快得已看不清身影,要融入于天地,融入于无形。
她美若天仙,沐浴着七彩的光芒,环绕着百万的吟诵赞音,在极速的旋转中却缓缓地飘向万丈的高空,踏上了她的飞升之路。但她面若死灰,眼角含泪,默默不语。未来不可期,此也非她愿,她的心中,溢满着悲凄。抛弃了亲情爱情,如能作主,她会坚定地选择留下来陪伴。
...
但她已是一线木偶,一切都在别人的操控之中。
她只能看着她的亲人为她奋战,言不能道一声珍重,行不能助力只手。
她不知道,她的程哥哥能不能还象前几次一样,去而复返。
她希望他能回来,因为,如果他能回来,就证明了他还活着,还没有被这妖魔灭杀了性命。
但她也希望他不要回来,妖魔狠辣,神通通天,他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空有灭天之志,却着实没有与天抗衡之力,回来了,少不了再一次拼命,最终,拼掉的却一定不会是妖魔的命而是他自己。
...
她想喝退他的痴愚,从他一出现就想。但她和他久别重逢、再见面时,她就已经失去了自由、身不由己。脑可以思,情可以动,但手不可挥,嘴不可语,她表达不了自己的情感意志。
她想化剑助他杀敌,从他开始赴汤蹈火、飞蛾扑火之时就想。但仇敌只手遮天,她已落入囚笼,手不能挥剑,脚不能踢石,牙不能食肉,口不能噬血,只能凭着他孤身奋战。
她想投身以身护身,从他处于险境之时就想。但身受束缚,脚不能行,腿不能抬,身不能挺,头不能昂,空有满腔热血、一腔情谊,却又无能为力、痛断肝肠。
她期望着他活着,挺过了这一劫,并且,不再那般傻、那般痴,不再慕然折返、舍生忘死,从而躲过此难,得以偷生。
...
她继续向上飘升。在她下方,那个莲台,层层莲瓣重新舒展开来,然后,重新向上合拢,如同逆生长了一般,很快地就合成了一个粉色的花苞,其上,绽放了一个门户,洞开之中,如同巨口,向她吞去,要将她吞入,隔开她与她故国的一切关联。
她的十六岁还没到,还差数个时辰,花苞也非是正常的回生,它应是被老妖进行了催化,孟回程的出现,毕竟还是多少改变了一下原有的轨迹。但作用还是不大,略有改变,她还是要被包裹进花苞之中,被无情的带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