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梦入神机
别人眼里,萧遥是回家守孝。
萧遥眼里,自己是放虎归山。
萧遥三人到谪仙楼取了盘缠,趁着夜色驾车奔赴江州栖霞弥楼镇。
上京去往栖霞路途遥远,须先往东南方向走三百里至行露,再过赤碧江入江洲地界,而后过了浩歌才是栖霞。
此间路程约一千二百里,骑马须得十天。
但若是有陆仙境界,又有神兵加持,便能御剑飞天,一日便能一个来回。
从游丙吃苦耐劳不嫌舟车劳顿,但窦沫儿却是刚从栖霞回来,若不是考虑萧遥回去是守孝,怕是早就撂了挑子。
窦沫儿暗暗叫苦,萧遥则是暗暗兴奋,他并无丧父之痛,反倒觉得这是鸟儿出笼放虎归山。
依当朝礼数,尊亲死后当守孝七日以示哀思,也就是只需忍上七日,萧遥便能重获自由。
“带劲!”
在藏珏宫憋了几个月,早就对外边世界渴望至极,萧遥吸了一口自由空气,不由暗爽。
俗话说得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出了上京,车厢里窦沫儿轻咳两声,拍了拍萧遥胳膊,说道:
“萧哥哥,你可打算找有无当铺报仇?”
“报仇?”开什么玩笑,萧遥和萧存道又不熟,干嘛要给他报仇。
但萧遥又不能这么说,只能口是心非回道:
“此事回去之后当从长计议。”
江湖惯例,一旦用从长计议给事情定了性,通常是做好了不了了之的打算。
窦沫儿是个人精,看出萧遥态度摇摆。
但窦沫儿觉得,萧遥是因为武功低微才会如此犹豫,竟豪爽说道:
“要是萧哥哥不便出手,我帮你修理一下有无当铺也行。”
手无缚鸡之力,确实是萧遥不考虑报仇的原因之一,现在既然窦沫儿愿意给他撑腰,再对杀父之仇毫不关心,多少有些不合适。
萧遥勉为其难接下窦沫儿这仗义,回道:
“待我守孝结束,就去找有无当铺算账。”
窦沫儿爱占便宜,心眼却不坏,娇笑说道:
“我和师兄出手,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不过这次是萧哥哥的事,妹妹不但不会袖手旁观,还不会要哥哥一点银子。”
萧遥欣然回道:“没问题。”
窦沫儿善解人意嘴巴又甜,属实比宁久微有趣得多。
一路上,从游丙专心赶车,萧遥却是和窦沫儿在车厢里有说有笑。
今日窦沫儿,梳了一头娇嫩花顶,刘海整整齐齐,映着淡墨勾勒出的一字眉,弹珠般的眼睛闪来闪去,鼻尖一片桃粉似是染了风寒,蜜油小嘴里露着两颗洁白门牙。
上身是套奶油色的半袖及对襟薄短袄,绣着几只活蹦乱跳的小鹿,下身是妆花短马面裙,搭上腰间的橘红亮面柿子荷包,尽显天真烂漫。
发觉萧遥盯着自己直看,窦沫儿俏皮说道:
“这车厢可真小,想不让萧哥哥大饱眼福都难,但哥哥也得记着你那公主在宫里念你的很呢。”
萧遥尴尬地看向一旁,想夸上窦沫儿两句,却只想到“秦鹿奔野草”,想用改来的‘呦呦鹿鸣,食野之柿’,却又觉得不太合适。
想了半天,萧遥灵光一闪,指着窦沫儿的短袄和腰间荷包说道:
“我多看了几眼妹妹,是觉得妹妹衣服挑的好,你看这雪白袄子上绣着小鹿乱撞,就像妹妹看起来调皮心里却是洁白无瑕。再看这腰上的柿子,就和妹妹一样吃起来又涩又甜。”
窦沫儿遮嘴嘻嘻直笑,回道:
“哟,萧哥哥可真会说话,难怪公主能看上你。我那呆瓜师兄要像你这般嘴甜,求亲的妹子还不得挤破我们冰极岛的门。”
“冰极岛?”
萧遥这才知道,窦沫儿的师父是殷野翁。
话说,殷野翁这老顽童脾气也是古怪,广收门徒却只授艺三年,只要时间一到,无论修为高低尽数驱逐。
从游丙正直憨厚,窦沫儿冰雪聪明,二人也算是性格互补,出了冰极岛便搭伙在江湖上接些碎活谋生。
殷野翁是陆仙境界,最差也能三年教出个三品境出来,从游丙和窦沫儿都是三品境,行走江湖已是绰绰有余。
说到此处,窦沫儿小嘴一撅,嘟囔道:
“给你说个秘密,我师兄别看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见不得血接不了杀人大活,不然我俩也不会这般落魄。”
大唐国奉行以法治国,武道劳务市场又严重供大于需,若不是宁久微大方,这两个师兄妹怕是过得更加凄惨。
江湖不易,且行且珍惜。
不过窦沫儿虽是抱怨师兄,却一脸暖意。
往往富有心机但心地善良的女人,反而更喜欢憨厚纯良的男人,这样活着不累。
听了窦沫儿的明贬暗夸,萧遥也对从游丙生出不少好感。
可殷野翁为何要将徒弟赶出冰极岛?
对于师父心思,窦沫儿也猜不透,叹气道:
“好像和师兄何北辰有些关系,但我也说不准。师父平常对我们也没什么特别交待,只是提到若是有《无间宝鉴》的消息,要及时告知于他。”
“《无间宝鉴》?”
这玩意不就是许元白说的那记录神兵冢的地图嘛,萧遥不屑说道:
“你师父堂堂陆仙,对传说这么较真。”
窦沫儿扮了个鬼脸,噘嘴回道:
“师父也是随口说说,我们才不上心。”
这殷野翁也是有趣,想让徒弟去找东西却又不肯明说。
萧遥微微一笑,说道:
“你师父这是要无心插柳柳成荫。”
窦沫儿摊开双手,表示对此无所谓,岔开话题对萧遥问道:
“萧哥哥,藏珏公主对你是欲遮还羞,这点心思你当真一点看不出来?”
这问题挺尖锐,萧遥不敢说出他和宁久微已经滚了床单,讪讪回道:
“这···我俩尊卑有别,再说公主有她那小驸马呢,对我也只是一时兴趣罢了。”
窦沫儿替宁久微可惜,用教训语气说道:
“萧哥哥,花堪折时直须折,你管那么多干嘛。像公主这样的身份,若是有男人拒掉她的情意,只能是嫌她丑,或是嫌她脾气不好。
可你要知道,俗话说桃花见君方始开,公主那蛤蟆脸我看并不是治不好,只是她不愿意治好罢了,至于她那公主脾气,是怕别人看穿她心思才故意这样。”
咦?照窦沫儿这说法,宁久微说不定还真是绝世美颜刻意扮丑。
至于宁久微的公主脾气,似乎也只有外人在时才会对萧遥发作。
出宫前在宁久微闺房,她可是柔情似水呢。
萧遥虽被点醒,但还是不愿全信:
“连司仲堪都治不好,谁能治好?”
说完,萧遥又觉得不妥,这摆明着是嫌弃宁久微长相丑陋。
窦沫儿摆出一副正经模样,语重心长说道:
“萧哥哥,你对女人认识可太浅了。
你也不想想,若是其他女人长了蛤蟆脸,多少都会有些自卑,但公主却从不遮掩面容,若是那蛤蟆皮是真的,她怎会如此自信?”
有道理啊!
窦沫儿一语惊醒梦中人。
只可惜了宁久微,为了倒贴不惜用上迷香主动献身,萧遥却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萧遥觉得这话题再往下聊有些尴尬,指指专心赶马车的从游丙,对窦沫儿说道:
“小柿子,你那么喜欢占直肠子丛大哥便宜,你俩倒是挺般配。”
窦沫儿嘿嘿一笑,摇头说道:
“师兄是个大笨蛋,我占他便宜起码我还逗他开心,可不像那些坏女人,吃人不吐骨头。
不过话说回来,我心里只当师兄是好朋友好哥哥,要是谈婚论嫁还是得找萧哥哥这样的,心地善良又会懂得讨人欢心。”
窦沫儿这“喜欢”二字搞,得萧遥措手不及,连忙自嘲道:
“我一点武功没有,出了门自身难保,丛大哥起码还能护着你,要是咱俩碰上了劫匪,我保准先溜。”
窦沫儿嘻嘻直笑,摆手说道:
“不不不,你武功差跑得慢,有什么事自然是我先跑,我怕什么。
再说了,找个丛大哥这样的江湖浪子有什么好,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我可不想年纪轻轻被人说成是半老徐娘。回头我攒些银子,就找个萧哥哥这样脑袋好使的。”
被窦沫儿一通表白式吹捧,萧遥有些兴奋。
可萧遥又当窦沫儿是在调戏,便试探问道:
“小柿子就是这般哄人开心的么?”
窦沫儿装作嗔怒状,嘟嘴回道:
“那可不是,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会随随便便拿着清白去哄你开心?”
萧遥搞不懂窦沫儿套路,只好岔开话题。
晚上从游丙呼噜打得响,白天又陪窦沫儿唠了半天嗑,萧遥渐觉疲惫,慢慢困意上头,倒在车厢里睡了过去。
行露,中州境内,与江洲、神洲相邻。
马车行至行露郊野,恰是晨雨刚过,道路泥泞车速减缓。
一个青衫老头佝偻携杖,在路上蹒跚而行。
老头长眉杏眼、方口白须,虽不似躬耕农夫,却是面目慈祥。
看到马车,老头驻足伸手拦下从游丙:
“老夫腿脚不便,能否载老夫一程?”
从游丙心善,赶忙将老头请上车。
老头上车看到窦沫儿,微笑说道:
“老夫略懂一点相术,姑娘天纹上悬,两颧红润明亮,眉眼光明莹净。生来一颗甜涩柿子,梅兰竹菊竞折腰,却是兜兜转转在眼前。”
窦沫儿听不太懂,却没有多问。
命运这种事,知道了反而就不好玩了。
车行片刻,窦沫儿本就觉得老头言谈举止十分古怪,又突然发觉马车上下颠簸,老头却是稳如泰山。
普通农夫怎会如此修为,窦沫儿警觉问道:
“老爷爷,你可不是寻常农夫吧?”
老头被窦沫儿看穿,淡然一笑:
“老夫哪里懂什么耕田插秧,老夫只会观星月、立四课、排三传、辩阴阳、测生克,以判吉凶成败。”
这年纪和口气,窦沫儿猛然一惊:
“你是六壬魁首杜玄成?”
老头笑而不语,表示默认。
恰在此时,马车闯入一片迷雾。
雾中天昏地暗风云变幻,飞沙走石风雨交加,这般奇异景象,似是仙人斗法。
车前白马受到惊吓,着魔般扬蹄狂奔。
从游丙顿觉不妙,却是为时已晚,两眼一黑一头栽下马车,当即不省人事。
窦沫儿不知杜玄成是敌是友,捏起手指,却被劝道:
“此阵可抵十万兵,不要白费力气。”
一身着褐袍麻鞋的老道士闪身车前,喝道:
“阵去。”
随后老道士闪上马背,和老头相视一笑:
“有些大材小用了。”
“回去告诉公主,此人老夫借用几天。”
说罢,杜玄成一挥手将窦沫儿推出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