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正。
阴浊之气最重的时刻,活人昏懒,死人开始活跃。
李斗天准时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眼瞳里两颗淡金色的火球闪烁妖异的光华。
屠魔峰的青衣弟子都在沉睡,李斗天揭开身上的薄被,披上灰衣,穿上麻鞋,悄悄走到门外。呼啸的阴风卷起满山的枯叶,山呼海啸,凋零的木叶四处飞舞,嘁嘁喳喳如同万鬼同泣。
李斗天抬眼观天之气,星月无光,迷雾遮天。漆黑的玄阴之气从屠魔峰下神魔谷传来,直冲霄汉。凶尸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如兽类齐声狂吼的怪音夹在风声中依依传来。神魔宗的弟子已经能在凶尸夜晚的嚎叫声中睡个踏实觉了。还有一条青黑白三色气柱,也是直冲霄汉,那是极阴幡的尸气、魂气、阴气盘绕旋转,万具凶尸正吐出浑浊的煞气、寒气、毒气腐蚀极阴幡。
极阴幡的三色气柱被凶尸催激的邪风吹得不能笔直,越来越歪斜,好在李斗天在屠魔峰入口的方圆五里用三十六块稍有灵气的石块布下先天八卦阵,擅入即可引动天力,降下雷电神火,凶尸们暂时不敢越过雷池。由于神魔谷所产灵石品质太次,先天八卦阵的灵气不久就将耗尽。
突然,李斗天听到木门打开的声音,以及一连串娇嫩的低声呼喝和施展轻身功夫的衣袂振风声,只见十几个紫衣女弟子从面前的竹楼上跳下来,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便轻飘飘的纵跃飞起,掠过这片临时住房,向山下借风荡去,蒋断云独创的“落叶飘”轻身功法当真如落叶飘飘,飘逸如魅。女弟子身姿柔软,施展出来更有一种飘飘欲仙的美感。
听闻蒋断云喜读兵书,排兵布阵极有章法,这最后的女弟子应该是蒋断云特意命她们养精蓄锐到子夜,再去顶替前方精疲力尽的同门。
最后的女弟子身形迟滞,落在地上没有立刻提气飞起,而是愣了一下,李斗天转眼去看,原来那女徒不是别人,正是蒋珊珊,娇背上斜插一口利剑,紫衣塑身,凹凸有致。她此前在封神峰时和齐云子双修,有洞府宅院,如今在屠魔峰,和一众女弟子同住在对面大竹楼里,经绿叶衬托,更显其妖魅丽质。
此时,她愣愣盯住李斗天,银月般的双眸射出狠辣和警告的神光,檀口欲开又闭,最后狠狠剜了李斗天一眼,纵身离去。
李斗天轻轻一笑,略一提气,灵囊中飞出一张黄符,一如澎湃如海的夜风,如石坠入大海,不过,这张夹在无数落叶中的黄符像长了眼睛,飞禽一般寻见了蒋珊珊,毫无声息的贴在其脊背上。
十指连动,玄诀一掐,李斗天七窍中逸出黑气,遍布全身,这股黑气清透之极,与夜色完美融合。黑气包裹住的李斗天,如同在空间里消失蒸发了。以李斗天为中心的数丈内,风气猛烈。向与山下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斗天在黑气中走过重重哨卡,守卫的神魔宗弟子被风气吹得直打哆嗦。
“好冷啊!好冷……”两个年轻修士放下手中刀,抱着胳膊蹲在篝火旁边取暖。
“真是遇见鬼了!”
“是啊!山上山下都闹鬼……”
两人讨论着,完全看不到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李斗天。
李斗天也无法解释这身黑气是怎么回事,他修炼的化尸功博繁细致,对六道各种功法都有深入研究,可见无名青年非常博学好学,对世间功法非常感兴趣,无名青年耗费无数精力览尽章经,好像在孜孜不倦的上下求索。一开始李斗天觉得他在寻找自救之法,毕竟,因为“非常道”的修炼特点,经脉之毒至今无解。渐渐的,李斗天在研读修炼浩繁的化尸功时,感觉无名青年仿佛进入一种忘我的无畏之境,丹经、毒书、武籍读完,无名青年的经历放在探考古史上,其目的,到现在李斗天也未摸清。
而整部化尸功,练功的法门只有一种,即罡煞呼吸法。其中内理恐怕比字面上的意思要博大雄浑,罡煞呼吸,直接意思是这种呼吸修炼的方法,可以在呼吸之间就汲取淬炼身边的阴元和阳元,阴元和阳元经过经脉作用,化为真元凝聚在千丝万缕的丹田之中。即李斗天可以在白天获取阳元,夜晚获取阴元,这只是日常呼吸之间,如果在灵气之地,或者周围有灵石、灵晶,这种呼吸法则可以直接将灵气转化为真火。
而寻常的修士,引气入体,要经丹田将灵气输送到五脏,以丹中真气炼五脏之气,以五脏运五行之力,才可以锻出真火。等于说李斗天省略了加工这一道工序,直接就可以炼化灵气。
寻常的修士,如果修炼罡煞呼吸,也无法像李斗天这样起到奇用。罡煞呼吸对普通人来说就是最普通的呼吸法,普通人的呼吸法就是罡煞呼吸法,可是到了李斗天这里,却非同寻常。
不说灵气,那些尸气、血气、鬼气、阴气、煞气、魔气、毒气、瘴气、魂气都可以被李斗天用罡煞呼吸法炼精炼纯,普通人不仅无法从这些“气”中获取能量,还会致死。但他无法完全炼除这些“气”中的阴质、毒质,所以青年才说,世人把这种修炼方法误认为是尸鬼道。
如此说来,罡煞呼吸法并不适合现在的修道之士,更像天地初分古代纪元时,非人非兽的魔种所使用的呼吸法。贪婪攫取,不分门类。
如果再细致的化分,罡煞呼吸法获取的修道真元,比正儿八经的玄门真元要多上一丝魔气、邪气,更怪异,更自由,更加不好控制。
李斗天喷出的全身黑气就不同于寻常的地鬼之气、阴煞之气,这股黑气更像来自天地自然的夜力,包融了李斗天,隐匿了他的呼吸、心跳、体温、身形、脚步,只有高级的灵识可以发现他。
驾着这团十多丈范围的愁云惨雾,李斗天疾风般穿林越山,路过处,一律飞沙走石,雷鸣隐约。神魔宗弟子只觉在狂躁的阴风中,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在逆风而行,两股力量对碰,功力稍浅的弟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刀剑相碰,发出金铁交鸣声。
不一会儿,那股逆风就消失了。
同时,天上的月亮变得血蒙蒙的。每个人都知道,漫长的黑夜刚刚过去一半。
……
……
不到一刻钟,李斗天在黑色煞风中便行过百里,早已飞出屠魔峰的范围。下方的万重荒山,是玄武废灵脉的一条支脉,不过这条支脉在数万年前,随着主脉的废去,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灵气,成为三阴之地。数不清的阴煞、阴魅、阴魂占据了荒山、阴潭和泽野。凄迷的黑夜之下,可以望见许多绚烂的色彩,三阴正在贪婪的吸收血月的纯**华,吞噬血月精华三十年的三阴,就可以凝聚一种被正道人士称为“阴咒珠”或“血阴珠”的内丹。
每当血月出现,三阴们就露出本体,把体内的阴咒珠逼出十二重楼,高高的飘浮在头顶之上,盘根于地的三阴们,一会儿用玄奥的语言吟诵咒诀,一会儿专意吐纳,操纵珠子上上下下,血月的精华如飘落的樱花以肉眼难辨的规律涌入漩涡中心的阴咒珠。
世上没有一颗阴咒珠的颜色是相同的,这片三阴之地大约有上万数目的三阴,而且都有些年头了,不仅可以凝聚阴咒珠,有的阴咒珠的大小达到了相当骇人的程度。暗紫、牙白、血红、碧绿、青黑、轻红、明棕、凝黄、淡金……集体呈现出的颜色就如浩瀚斑斓的星空,那些大一些的阴咒珠就如宇宙中巨大的星体,精妙绝伦。
阴咒珠是三阴们修鬼道的必经之路,拥有阴咒珠的三阴才不会惧怕天雷和低等级的道术,阴咒珠经过年月的考验,到了后期,便会孕生出独门法器,平时藏养腹中,战时张口裹在寒气中喷出,迷人眼目,夺人性命于无形。
而阴咒珠的另一项可怕用途就是自爆,即使是实力深厚的修士,即使可以抵挡阴咒珠的爆炸威力,其阴邪的咒气却可能在事后要了他的命。
李斗天到这里来,却是要利用阴咒珠的另一种能力。他在空中将手一招,手掌发出的猛烈吸力就把附近百十来颗鸡蛋大小的阴咒珠尽吸了过来。这些色彩不一的亮丽珠子虽是阴珠,却滚烫炙手,李斗天把珠子投入灵囊,然后往别处飞去,底下的三阴发现自己的阴咒珠不翼而飞,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阴咒珠是他们的命本,如果阴咒珠被毁,他们将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而劈手就能夺走他们珠子的人,必是奇能大士,打肯定打不过。他们没有太过慌乱的另一个原因,是听说最近是有一个奇能大士,喜欢夺人珠子,不过,不用两三天,珠子就会还给他们。每个人的珠子并无大碍,只是被抽取了一些月**华。这些三阴颇有智慧和见识,知道那奇人大士肯定在炼器,至于炼什么,他们无意打听,反正总不是好东西。
李斗天随手就能招走他们的珠子,并非因为他是奇能大士,是五断峰鬼洞的鬼修教给他法门诀窍,那些鬼修只要求李斗天,有借有还,千万不可谋为私用,不然遇到有志气的鬼修,捏诀自爆,后果不能想象。
李斗天选择招的阴咒珠不大不小,大如星体的阴咒珠主人都是邪王煞君之类,他们的阴咒珠可以孕生极厉害的法宝,招惹他们纯属自讨苦吃。太小的阴咒珠也不够他用的。
取得了这些阴咒珠,李斗天驾着黑漆漆的云雾,疾电般落向万重荒山中的一座不高不矮的山。
这山颇为险峻,不长大树,却长满了老藤,整座山似乎是被粗壮的老藤缠裹住才没有崩塌,山上没有一处落脚地,即使是飞鹰落在上面,也会簌簌落下无数的碎石头。
但是现在,这座千丈高的盘藤山不仅三阴靠近不了,飞鹰小雀也不能落下,整座山被一座护山阵法圈了起来,肉眼难辨,若是实际接触,禁制之力以及无数古奥的符号就会出现。这阵是李斗天所设,是《上清紫府符阵全书》中记载的“北斗聚灵阵”,只要天象符合斗柄朝北,瑶光星髓大于天枢,就可按山辨位,设下法阵。
李斗天没有充足的灵石,设阵只好用妖兽头骨替代,威力不如用灵石催动,不过只要不是遇到大三境的修士,怎么也能抵挡一个多时辰。
只见天地间有一道极细微的银光,从瑶光星笔直的垂落到盘藤山的山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