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魔峰。
神魔宫,北面的雪雾是一片赤红的,抬起头,可以看到很高很高的浓云也是赤红色的,凝重若血,像神魔的血汩汩得流出来,染红了大地,染红了天空。
于正不知北狩门方向发生了什么,他一边射出箭矢,一边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北方。
在南墙和东墙的交界处,通关峰弟子和万刃峰弟子,以及火工、杂役全都混合在一起,一排一排的朝远方射箭。
北方血染的红色雪雾渐渐朝东面和南面蔓延,不知何时,所有的一切,天空的浓云,连接浓云的雪雾,地上无数的凶尸大军,全都被染得一片血红。
永定门和丹霞门,那厚重的城墙,所有人的脸,也都被染得通红,鲜血喷洒出来,竟然越来越不鲜明了。
万道紫光接连不断的在凶尸大军中闪耀,暴烈的雷霆轰鸣在耳边一刻不停,闪光,无数次的闪光,紫电阵正接近极限。
成千上万的黑箭,不断落下的炮石让很多人的神经也在接近极限,后面的焦秋武和百晓乐还在不断处死退却的弟子。众弟子的神经越来越紧绷,场面极为混乱。
于正在这种状态下还在清点伙房厨工的人数:“马宏宇、令莽、黄强辉、章汉夫、范长江、林君雄、谭平山、朱亮、李四、甘铁生、张伍绍、王继祖……”
人数越来越少,他还是没有看到李火柴,不过比之李火柴,于正在此刻更为担心的,其实是伙房年龄最小的帮工,房小官。
房小官比李火柴还要小上两岁,身世清苦,但为人热情活泼,在神魔宗的五六年里,非常惹人喜欢。可是凶尸围攻神魔谷的那天开始,房小官的性格突然大变,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做事也不像以前注意力集中,经常打坏碗碟杯盘。
于正很宽容,觉得他年纪太小,可能被凶尸吓坏了,从未责骂过他。于正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一起和李火柴去大竹楼送饭,然后他就消失无形,直到现在都未出现。
一个手无寸铁,不通武艺的小孩子能去哪里?于正望着潮水般雪雾下铁流般的凶尸,觉得房小官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
……
万刃峰。
在最高处,有一处相当清幽的禅院,雪雾在这里不像在屠魔峰那么浓烈。禅院从内部闭了门,里面到处是缥缈的雾气,三面都有颓塌的矮庙,剩下一面是青灰色的高墙。四处可见凶尸留下的残骨,有肋骨,大腿骨和很多骷髅头,散发着恐怖神秘的气氛。
在矮庙已经毁塌的瓦檐下,突然传出刺眼的白光,起初只是照亮了门槛,接着白光迅速扩大,从矮庙的半掩的大门、窗户和缺漏的屋顶滚滚溢出。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穿着显得很宽大的灰衣,灰衣上有明显的油渍,腰部用深蓝布带缠束,黑裤子,黑布鞋。参差不齐的短发,是不起眼的椒麻色。
他的神情有些呆滞,冰冷,很不自然,可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曙红色的眼睛时不时的闪过极淡的金芒,每当他眼中金芒闪过,那双让人惊骇的红色眼睛仿佛能洞穿世间的一切,那么深邃,那么动人。
与此同时,他双手不断掐诀,打出各种金色符号,手法和手势极为复杂多变,他不停打出的符号向着各个方向飘去,还没有飘出矮庙,便蒸汽般消失了。也有金色符号不断在他面前凝聚,他似乎能读懂那些符号,读过之后,随后一挥,符号碎为弥漫的金光,进入他身体。
他坐在一种玄阵之中,玄阵不知如何驱动,发出越来越辉煌的白光。正当他越来越从容的打出符号,突然之间,他左手一挥,撤去了玄阵,双手合掌,椒麻色的头发贴着头皮落下,这清幽的禅院只闻风雪扫过的淅沥,瓦楞间如有砂砾敲打。
天地间玄幽至极。
少年轻轻喘口气,难道又是他太过谨慎了?这几天他总能感到有一股他看不透的气笼罩在屠魔峰上,每当他追踪到那股气,那股气却消失了。根据他的经验,也许他过于敏感,天地间的气,是非常容易混淆的,不经过系统的锻炼,绝对无法分清,就算是老手,偶尔还会弄错。但是作为一个观气士来说,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少年曙红瞳眸紧紧盯着矮庙瓦楞间的缝隙,等待那熟悉的气的感觉再次出现,他等了很久,终于放弃。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院落里墙根底下,五十多个骷髅头缓缓飞上了天空。正当他皱眉犹疑时,“轰隆!”左边的庙宇发出一声巨响,接着又发出两声巨响,巨响之后,少年发现那座结实的庙宇轰然倒塌。
三下就摧毁了一座庙宇,少年咬牙大骇,惶惶不安,倒塌声还未断绝,左边的庙宇同样发出巨响,并在几声巨响后倒塌了。
然后静寂了一会儿,他还以为躲过去了,突然,矮庙屋顶响起密集的碎裂声,少年反应奇快,几乎是眨眼间,就从矮庙里弹出,矮庙在他眼前倒塌。
他出现在院落中,身子还是紧绷的飞行姿态,突然空中传来阴森的杀气,这杀气如此熟悉,一瞬间,他还以为遇到了故人。
可当他转过身面对天空,只见空中飘浮着刚才飞上去的骷髅头,每颗骷髅头都泛着青光,黑漆漆的眼窝射出冰冷的绿光,就像是活物。
“轰!”
一颗骷髅头从天而降,青光大盛,声势惊人,发出凄烈的鬼哭之声,威压如山,令人呼吸停滞。
少年目光一凝,手中掐诀极快,从其腹部到胸膛,再到喉咙,迅速鼓起一个圆球。
“呼!”
少年张口喷吐,那圆球去势极疾,如脱膛弹丸,拳头大小一团火球,和青光缭绕的骷髅头猛烈碰撞。一点白光散开,青光和红芒无情的绽放开来,少年吐出的火球威力更强,突然化作滔天烈焰,将骷髅头烧成飞灰。
“轰轰轰!”
连珠炮般的骷髅头撞向禅院,少年却不能接连不断的喷出火球,这顿骷髅轰击砸得禅院墙倒屋塌,尘土弥漫,偌大的青石地面四分五裂。
少年几次想要逃跑,落下的骷髅头总能封住他逃跑的方向,如果对方集中骷髅头攻击,他怕已受了很重的伤,察觉出对方玩弄他的意思,少年不禁异常恼怒。
灰头土脸的从禅院十多丈高的暴烟中冲出,少年看到了空中的始作俑者。
“房小官,你何时学会了一身本事?”
这个声音让房小官浑身一震,面色大变道:“是你?”
“不对,真正的房小官确实是个普通人,现在的房小官却戴着他的脸皮,招摇撞骗,不仅骗过了所有人,还骗过了我。”
房小官终于看清空中的人,是和他一样穿着伙房杂役灰衣的李火柴,飘浮在他头顶十丈的地方,全身有一股诡异气团,虽然飘在空中,却如履平地。
“李火柴?”房小官笑了一笑,“没想到啊……彼此彼此,你不也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我。”
李斗天居高临下,神情淡薄,好容易才顺着一抹极为隐蔽的灵识,顺藤摸瓜般跟踪到此,却发现对方竟然是同为伙房杂役的房小官。可看到房小官尽然能够反击自己,李斗天瞬间判断,自己熟悉的房小官已经死了,面前的“房小官”是披着房小官脸皮的入侵者。
观气士对气极为敏感,也最擅长闭气之道,一个观气士可以把自身修为之气隐蔽到和一个普通人一模一样,更高明的观气士,必要时,可以让身体不发出任何气息:呼吸、心跳、血液的流动,脑波,五脏六腑的导气……全都可以隐蔽,一个观气士可以像大山上的石头,大海里的水,风中的树,天地间的雪一样自由自在,与自然浑然一体。
李斗天不得不佩服这个入侵者的本事,非常厉害,这几天,房小官一直在他身边,他们一同狩猎,下厨,给各脉弟子送饭,可是,他没有对房小官产生任何怀疑,还以为房小官突然沉默不语,是因为恐惧凶尸。房小官的气息和平时并无两样。每个人的气息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这个入侵者能够让自身气息和房小官一致,只有一种可能。
“剥下脸皮的时候,他还是活着的吗?”李斗天目露寒芒,隐隐的,有一丝熠熠的金芒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