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半空星辰。两道剑虹如彗,悄悄划过底色如黛的云天。
…………
月光清幽,冷冷的洒落在魏北平原五断峰下东坡村一户农家大院上。
院内有一棵老槐树,树龄千年,枝干盘结扭曲,树下的箭靶、木人桩、沙袋、梅花桩等练功器具半埋在雪里,仿佛弃置许久。武器架上的木剑、棍棒、刀叉斧钺一应俱全。对面宗祠灵位约有数百,夜烛长燃,风吹不灭。
最新的一块灵位上刻着几个古篆:勇弟李如松,英灵永安。
这是一个好武之家,清幽月光中,似乎可以照见英姿矫健的武动虚影。
一主两次三间农房坐北朝南,也很有些年月了。将近半夜,居中砖房还点着灯。
窗户裱纸有好几道碎缝,黯黄色的微光从碎缝射出,打在窗棂的残雪上。窗纸上映着一个流水肩、灵鹤颈、浓发高盘、身姿婀娜的女人,伴着从细微到逐渐高昂的争吵声。
大院外的高墙下,靠近朱漆大门边,有一个孤零零的牛棚。牛棚不很大,大约一丈见方,朽木为篱,茅草竹篾为棚,牛棚下有张桑木床,一个身穿单衣的少年裹着发霉的黑棉被,浑身虽然瑟瑟发抖,但呼吸的规律若有玄机。
清水似的月光柔柔洒落在少年身上,不知为何,洒落在他身上的月光,在流动中似乎有一些细小如虫的银色结晶,徐徐的优美的流入少年的口鼻。
少年皮肤很黑,瘦脸,相貌平平,牙关时时紧咬,眉头轻皱,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当他稍微舒服些,他的脸相便透出一股正气。
右手摊放在小腹上,食指上有一枚戒指,圆溜溜的细环,色泽惨白,材质仿佛是骨头。这枚骨戒正放出幽光,似乎与月光有所响应。然而,少年浑然不觉。
咕噜咕噜……肚子响过一阵滚雷,少年饿醒了,喉咙焦渴难耐,他又饥又渴,以为还在做噩梦,梦里他被使双剑的剑修追杀。
睁开眼,他的眼睛大而明亮,怔怔望着牛棚外的星辰,刺骨的冷风吹来臭烘烘却热乎乎的牛粪味,被熏得一个激灵,少年翻身而起,练习《化尸功》后,他的耳力比常人敏锐许多。
“李大牛,你什么时候把那个死崽子撵滚蛋?今天就给我说清楚!”
少年听得清清楚楚,是婶子顾继华的声音,平时说话柔中带媚的她,今天晚上和大伯说话却像一头受到刺激的雌兽,刚硬蛮横,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势。
少年有些犯懵,他们怎么还在吵架,睡前他们明明就在争吵了,他以为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做了很长的梦,难道自己只是被冻得短暂失去了意识?
“继华,他是我亲侄子,只有十三岁,你做人要有点良心。大灾之年,凶尸妖孽横行,老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怪雨漫山,天降流火,弄得饥民遍地死,这个时候赶他出去,他能活几天?”少年的伯父叫李大牛,瘫痪在床二十多年。
听到这里,少年冷笑一声,捏紧拳头,头颅竟然低了下来。少年特有的迷惘写在他倔强的脸上。
“你也知道啊,李大牛,咱家两个月都没吃过粮食了,靠着石米拌灰活到现在,再过几天,我看石米拌灰也要吃不起了。他那一副肚子,死人都吃不下的石米拌灰都能连喝五六碗,你养得起?你个病汉子,一年能下几回地?不还是我丝绣编鞋换点粮食?再这样下去,我得卖了我自己养你两个男子了!”
石米拌灰,是砂砾、小米和干灰灰菜煮成的粥,稀薄如汤,黑黑黄黄的水汤上漂着几片灰绿色的菜叶子。
“哼,你不是饿了他三天了?没给他吃一口粮食,他现在挪到牛棚里住了,你还要怎样啊!”说着,李大牛咳嗽起来,他咳得很艰难,一口痰憋在胸膛里,憋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大灾之年,月亮在夜半以后蒙上了一层血红色,像神明充血的眼珠子,俯瞰下生悲凉的大地。
大伯好久没有喝上一副药了,东坡村的饥民们连野外的草药都不放过,加上大雪覆地,寸草不生,大伯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以前少年不由想到,大伯在的时候,顾继华只敢说说风凉话,给他几个白眼,大伯要是病死了,顾继华会怎么对付他?
现在的少年,自从练习《化尸功》后,心智渐开,不像以前唯唯诺诺孤言寡语——他觉得少说些话可以少挨些打。他仍显稚嫩的漆黑瞳子里默默孕育了傲气、智慧、坚韧,以及一丝比寒冰还要冰冷的冷酷。
当一个人有了“力量”,他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不一样。习惯性的摸了摸右手食指的那枚骨戒,少年想象在灾年里,一个俏丽的寡妇会怎么对付亡夫的侄子,村里很多与他年龄相仿情况类似的孩子不知不觉的消失了。他失去了很多玩伴,最近这两年,凄凄惨惨孤孤单单,他只想活着。
以前最大的敌人是婶婶的两个儿子,想方设法的把他当做练武的器具。院子里每片青砖都被他的鲜血沾染过。三年前,他们远去一个小福地求道,他的敌人换成婶婶。
待李大牛终于停下咳嗽,他继续用磕磕绊绊的语气说道:“继华,你……你要知道,我们……李家,到今天还能吃口饭,没有饿死,是因为我弟弟……斗天他父亲替了我的兵役,他……他上阵杀敌,除邪戮妖,为国为民,用命换来了嘉赏……咱们才……才……”
李大牛病痛加上气愤和激动,再也无法说话。“斗天”,少年被两个字戳中了心窝,很奇怪,最近在听到这个名字,他不再想流泪。“斗天”,是他的父亲李如松给他起的名字。但他却没有亲耳听父亲叫起过,李斗天尚在襁褓中,李如松就替李大牛出征,威震边关,最终捐躯在遥远的青兰道州。而李斗天的母亲,生下他后就不知去向,有人说她是青楼女子,早得了花病死了,有人说她是妖女,被正道中人毁尸灭魂。
李斗天自小无父无母,李大牛待他亲如长子,李斗天对大伯也是敬爱尊重,唯独难过他也被顾继华欺压。一来顾家确实有些实力,听说祖上出现过大三境的剑修;二来李大牛身有重疾,是个残废,李家祖宅本来是李如松继承下来,李大牛年轻时行为不端为人不齿,李家祖上不许其继承祖业,后来李如松远征青兰道州,顾继华撺掇李大牛争夺家产,李大牛为了生计,违心应允,李家祖上坚决不让,结果顾继华的大闹活活气死了耿直刚强的李家两辈老人,鸠占鹊巢后,李大牛更受钳制,顾继华纵容二子行恶,就是想把李家最后的正宗传人赶出去。
腊月的劲风吹得牛棚木柱嘎吱作响,屋顶的茅草被风刮起,随风卷上高空,高空映着云和月,空朗澄明。一头瘦牛扭过头,湿润的鼻吻和舌头舔了舔李斗天的耳朵和脸颊,李斗天稳定心神,继续偷听。
错过了几句话,只听顾继华冷言冷语:“不就是县里抚恤阵亡边军亲属,每月两百文,呸,我顾家才不稀罕牛毛小利……话说二弟留下来真正值钱的东西,应该是那副宝甲和一把灵剑,你把这两件宝贝藏在哪里了?”
顿了一顿,李大牛的声音蓦然炸响:“好啊,顾娘!你偷看如松给我的遗信……咳咳咳!”
李斗天忍不住呼吸一凝,瞳孔骤缩:“什么?信?宝甲?灵剑?我怎么不知道……”
顾继华啐了一口:“老娘我凭什么不能看?你的就是我的,我都知道了,那宝甲和灵剑来头可不小呐,我猜,你一定埋在咱家附近了,不然这东坡村不可能就咱家没闹过鬼。普通的盔甲剑器可没有驱邪避祟的大能。我是这样想的,你要不想死崽子滚蛋,就拿宝甲灵剑来换,咱们两个儿子都在水凌道州无量山下无量剑派当门外弟子,离入门就差一件宝器,你把宝甲给清风,把灵剑给明月,遂了他两人的愿。我就让死崽子睡屋里来,不然……哼!”
李斗天浑身颤抖:“竟然把我爹爹留给我的东西给他两个毒蝎心肠的儿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十指狠狠抓着床上蒲草,青筋凸浮于手背。
“不然怎样!”李大牛提高了声音,语气很严厉,好像这件事没得商量,李斗天有些意外,十指放松,突然醒悟,在维护弟弟这件事上,李大牛从来没有退缩过。
“你休想从我口里得知宝甲灵剑的下落,清风和明月要是一心想入无量剑派,只需潜心修行,提高自身修为,自然能够鲤鱼跃龙门。拿长辈的遗物贿赂入门,算什么本事?如松当年也是资质普通,当了八年门外弟子才被选入宗门。他们只不过吃了三年苦,现在也只有十六岁,急什么?还有你,再说一遍,别想打我弟弟遗物的主意!给我记着!”
李大牛一口气说完,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爆发了,以至忘记咳嗽,等这些话说完,李大牛抑制不住胸膛的血气,极为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斗天身心俱震,暗暗道:“大伯,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好啊,你个肺痨鬼!”顾继华忍不住李大牛的厉斥,她大声叫嚷:“你敢凶我!”
啪!一声脆响,不知谁打了谁耳光!
“我告诉过你几次了,我的病不是肺痨!你忘了?要不是我年轻时在阴山摸宝被阴尸一口寒气喷伤,我何至于半身残废……”
“你,你敢打我!信不信我叫人杀了你!再杀死崽子!”
“来啊,你叫人杀我啊!你也就只能欺负我这残废,你以为我怕你,我李大牛本来就不是东西,我死有余辜,但你要想动斗天……你最好想清楚,我以前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奇怪,李大牛这样一说,顾继华的声势居然收敛许多,李大牛以前是什么人?这一点李斗天基本不知道,他感动的揉揉眼,松口气,对大伯的最后一点怨念也消失了。
许久之后,为了挽回颜面,顾继华强叫道:“明天就叫他滚,我要把他卖给镇上的斗尸人!”
李大牛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漫不经心的一声冷哼,却有无尽的威严。少年心中,李大牛的形象一下光辉壮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