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何时,一人游历天下都不算一件小事,任你名气再大,境界再高,见过的人和事都是有限的,天下的人和事却是无限的。
到了山上仙家,凡弟子下山游历,更是大事,一不小心就会道消殒命。
比如,莫要惹是生非,打不过就跑,要是不幸死在外边,宗门能报仇的就报仇,惹不起的就只有收尸的份。
再有甚者,便是找几个破镜无望的长者暗中保护。
如今许园也是下山游历,别说是贴身扈从,就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董剑师兄不知如何,近日不见人影。
白木山闲暇时分便去叨扰柳然,因为这件事,不少被谢泉揍。
大师兄唐昊还在闭关,也不知进展如何,宋刘二位师兄整天都很忙,师父他老人家也只是说了几句体己的话,顺便又看了看那把东燃剑。
还有在羊肠小道上遇见的小师姐,不知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家人与自家人在一起,都是这些事,这便是天大的事。
山门前,许园肃然起敬鞠躬作别,心中滋味万千,又别了别头上的簪子,“指鹿”小剑很不起眼,这是自己保命的本钱。
睡龙袋里装着一本册子,标注着行走的地方,这次可不能御剑而行,还有一些碎银子,是好不容易从二师兄宋布施那里求来的,说是值几条鱼钱,还让他省着点花。
今朝作别不知何日相见,愿明月伴我身,梦里长相见。
天上云卷云舒,远方人自有远方事。
许圆踏步前去。
自上山以来,许圆见过山颠风景多处,也走过那羊肠小道,更闯过剑冢,也算是小小游历一番。
黎水宗地势极高,山下人自然见不到山上的风景,即便有那误打误撞的樵夫摸对了门路,也会被障眼法所蒙蔽,因此山上与山下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如今许圆徒步下山,可谓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毕竟不能飞在天上。
恰巧不远处有一小溪,鸟鸣于畔,流水潺潺,鱼游其中,真是个诗情画意的地方。
小鸟见许圆来到,也不飞走,只自顾自的小鸡啄米,许圆也不管它们,径自走到水边,掬起水来洗脸。
一个手挽竹篮的女子走来,还不等这女子靠近,鸟儿们便早已飞走。
这女子身穿碧绿衣裙,细腰上披着一头秀发,微微飘动的秀发下,漾漾的眼光甚是好看,她开口道:“小娃儿莫不是迷了路,这会儿找不到家,可叫你爹娘好找,姐姐带你下山去”。
纤细小手虚摆两下,示意许圆过来。
山泽精魅能修炼成人,自有那大道加身,只是有些精魅只修得体魄,不得其要,所以灵智未开,但又凌驾于草木之上,说的便是这有眼不识泰山的主。
绿衣女子单手摆动下,自有那勾魂摄魄的本事,即便那壮硕男子,此时必然直勾勾的走过去,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能挡得住这股魔力。
果不其然,许圆也走了过去。
只不过眼神依然清明。
等到许圆距离自己不过数丈远时,白衣女子随手一挥,一团绿色毒气翻然而出,所过之处,花草皆已枯萎。
藏在东燃剑里的龙三哼哼两声,不屑道:“雕虫小技,也敢在你三爷面前造次,正好缺个丫鬟,就是你了”。
龙三刚想飞剑而出,许圆便以心声告诉他不要动。
随后默念口诀,头发里的指鹿小剑微微颤动,随即化作一点星光没入绿色毒气中。
不过片刻,指鹿小剑轻而易举的破开毒气,直捣黄龙。
白衣女子见那指鹿小剑如此强横,不惊反笑,连忙运转神通,将手中竹篮悬在空中,抵御飞剑。
这竹篮是女子压箱底的宝贝,名为“留水”,有收纳法器的本事。
寻常道士的宝贝只要一经使出,便可收入囊中,为己所用。
眼瞧着指鹿小剑一股脑的撞进竹篮中,白衣女子暗中窃喜,收缩竹篮,像那食人草一般的合拢起来。
白衣女子手提竹篮,一改含情脉脉的模样,奸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修道之人”。
竹篮悬停于空中,白衣女子甚是得意,这把飞剑现在就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任它百般凶狠,也不能伤我分毫。
下一刻,白衣女子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原本悬停空中的竹篮开始晃动起来,白衣女子竭尽全力想要稳住,却是强弩之末。
竹篮摔在地上,像那漏了气的球一样,四处飞窜。
只听得噗嗤一声,竹篮里的指鹿小剑破空而出,回锋望月,在空中画弧刺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连忙运转神通阻挡飞剑,奈何山穷水尽,法宝法力已是虚妄,被指鹿小剑刺破肉身,瘫倒在地。
被指鹿小剑穿透的肉身有些许灵气外泄,如屡屡白烟,升腾而去,白衣女子不顾许圆在身旁,赶忙汲取周围微弱的灵气滋补,一时幽怨不已。
指鹿小剑峰回路转,又藏于头发之中,许圆不解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痛下杀手,就为了修道人士的几滴精血”。
精魅的灵气,妖怪的妖丹,修士的精血,都是大补的灵宝,特别是对于这种山泽精魅而言,可以硬生生的依靠这类“灵宝”拔高自身境界,但这都属于旁门左道,大道后期,越发讲究一步一个脚印,若是哪里踩偏,便是大道无望。
世间不知有多少如此修行的精魅,若是杀人越货,自有那老天来收拾,说不定那天就碰上个脾气不好的修士,被一巴掌拍个稀烂。
这白衣女子双膝跪地,隐忍疼痛,解释道:“启禀仙师,贱婢本是那鸟雀化生,前年间无意看见一抹白光,有些许灵气外泄,我便懵懵懂懂的撞了上去,因此得了道,但这期间并没有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还请仙师高抬贵手,饶贱婢一命”。
一年前,许圆刚来黎水宗时,便是被吴长子御剑带来,也是一抹白光。
只是为何自己没有瞧见灵气。
许圆也不去仔细琢磨白衣女子的话,望了一眼宗门,道:“我第一次以修士身份下山,不知如何处置你,且不论你所说之事是真是假,我只能请师兄来定夺”。
说罢,便以心声告诉龙三,要它回宗门去,通知谢泉师兄来处理此事。
一炷香的功夫后,谢泉便御剑赶来,只是说将这白衣女子带回山里,若真是自然造化之物,便丢到后山去,反正那里多一个精魅不多。
世间万物,有生有死,如果能依赖境界高低来掌握生杀大全,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初出茅庐的许圆首次想到了这件事,破天荒的有些忧心,世间不应该是和谐的,就像袁大娘,李忠,法城,他们就很好。
原本景色宜人的前方好像变得模糊起来。
龙三感觉到了许圆心湖的波动,皱起了鱼眼,道:“你在想那头精魅”。
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倒是把许圆拉了回来,长呼一口气,道:“从小在寺里长大,听多了经书,更听多了法城师父的念叨,不知不觉就习惯性的多听多想,比如佛从何来,为何信佛,今日见到这头精魅也自然多想了一点”。
山上的规矩和山下的规矩,孰轻孰重,要是越界了怎么办,是钱多的胜,还是拳头大的赢。
没人知道。
即使有人知道,也没办法去管。
讲道理有时候很有趣,人有人的道理,妖也有妖的道理,龙三接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妖族那边便没这么复杂,就是大鱼吃小鱼,多纯粹,自然也就没那多事”。
一人一鱼带着各自的忧愁继续上路。
井底蛙不望天,琅琅云不上村。
在不远的地界,有一个叫云上村的小村庄。
村里民风淳朴,乡里乡亲互相帮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村里的黄花大闺女要是有了意中郎,必定这家杀猪,那家宰羊,再叫一骡夫去外边购置烟花爆竹,上等衣物,定要将整个村子张灯结彩,大肆富丽堂皇一回。
也有那懵懂孩童,各自准备一套说辞,好向新朗新娘讨要一点甜头,事后把自己的战利品拿出来,谁的贵重,谁就是当天的龙头老大,待会儿碗里就能多一个鸡腿。
也有那年轻力壮的小伙,自称千杯不醉,一手捅破酒盖子,哗哗的就往嘴里灌,不一会儿东倒西歪的被人搀扶回去,走时还大声嚷嚷“来,喝啊,我还能喝到天亮”。
村子正门倒是挺宽敞,容得下十余匹大马并头而立,是为数不多拿的出手的地方。
俩顽童在一颗树底下闲着没事干,就撒尿和泥,互相涂抹在对方的小脸蛋上,学那唱戏的角儿,好在童子尿是没什么气味的,不然少不了一顿揍。
正当俩人玩得不亦乐乎时,只听见正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十余匹瘦削的马错落有致的疾驰而来,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大髯汉子,脸上“杂草丛生”,一脸黑炭,一双虎眼凶神恶煞,后背缠布双刀,犹如罗刹降世。
临近村门,这伙贼寇忽又停下,人群中,一个刀疤小伙,纵身跃马而下,雄赳赳的来到稚童身边,道:“去和你们当家的说,马刀帮前来拜访”。
这文绉绉的话语自然不是刀疤小伙的口头禅,而是出自二当家清蔻书生。
这清蔻书生原本也是一位纳气士,只是阴沟里翻船,被人算计一番,从此无望破镜,但也不愿甘当骡夫,大户人家又不愿招纳自己,这才当起来贼寇。
清蔻书生一袭白衣,立于人群中,倒是少了几分狰狞,他向大髯汉子说道:“大哥,这村子地处偏僻之地,想来没什么油水,好在苍蝇再小也是肉,给兄弟们开开荤也是好事”。
大髯汉子张开嘴,露出白黄相间的牙齿,百无聊赖道:“能打一个是一个,管他是什么鸟”。
不一会儿,十几个青年扶着一个颤颤巍巍的拄拐老头走了出来,唯一有精气神的地方,就那一双眼睛。
拄拐老头拱手道:“小老儿唐知山,见过给各位爷,知道众位舟车劳顿,特意奉上白眼二十两,望众位爷笑纳”。
大髯汉子笑而不语,倒是刀疤小伙拿着鞭子指着唐知山,趾高气扬道:“小老儿,二十两银子给兄弟们塞牙缝都不够,识相点,赶紧把那好吃好喝的拿出来,再叫几个深闺小妇来陪爷们喝酒,要不然就踏平你们云上村”。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这下把老爷子急的,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双方剑拔弩张,搀扶唐知山的一个青年怒气冲冲道:“乡亲们,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大伙跟他们拼了”。
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民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即使在面对生死诀别的时候。
忽然,有一个青年大喊道:“对,和他们拼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交相呼应。
“怕他个鸟啊”。
“豁出去了,来生还是一条好汉”。
“.......”
一群贼寇看见待宰的羔羊如此叫嚣,纷纷脚蹬马肚,响起一阵骚动。
大髯汉子咧嘴一笑,完全不把这群青年放在眼里,道:“好小子,有胆气,像我。正所谓一胆,二力,三功夫,我今天就给你个机会,你若能伤我分毫,我和后面这些兄弟都来给你提鞋”。
说罢,双脚一登,纵身跃马而下,腿下激起灰土层层,一身蛮力尽显无疑。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青年不管唐知山东劝阻,拔腿奔驰而来。
山野村夫不知武,起先竟是凌空飞起一脚。
这在大髯汉子看来无疑是漏洞百出,随即身子左转半圈,右腿立定,一拳挥出,犹如凶残蛮横的野熊出掌一般,将那青年撂倒在地。
这青年倒地不起,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嘴唇粘上灰色的泥土,分不清是肉还是土。
大髯汉子乘胜追击,一击重拳砸在青年的胸口,恰好和身的衣服凹陷下去,青年当场暴毙。
有时候狂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恰恰有可能是你的命。
大髯汉子一脸血渍,舔了舔嘴唇,狞笑道:“下一个”。
原本不管生死的村民顿时恐慌起来,特别是看见平日里福祸相依的好兄弟如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怎么躲都像是在看着自己,那飞撒四溅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
几个胆儿小的村民直接呕吐出秽物。
村民们一阵寂静,犹如火山爆发前的宁静。
突然,一名体型瘦削的村民冲出人群,之后更是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大髯汉子跟前,嚎啕大哭道:“大王在上,小的家里还有十几两银子,外加几头肥猪,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狗命”。
一旁的村民听罢,直气的咬牙切齿,村里一共才拿出二十两银子,你一人家里就有十几两,这不是拿着屎盆子往脑袋上扣嘛。
没办法,天地大命最大。
大髯汉子苍穹有劲的手掌搭在那村民的脑袋上,道:“杀不杀你,东西都是我的”。
随即顺手一扭,只听咔嚓一声,那村民的脖子如掰断秋后的木柴一样,清脆的断裂。
就这么一小会儿,就死了两个人,比这两年死的人还多。
大髯汉子摆摆手,出人意料道:“玩腻了,若是小老儿嫌死的人不够,那老子在陪你玩玩,如若不然,就备足银子,兄弟们拿了银子,你们也好把那两条人命入土,岂不是皆大欢喜”。
唐知山听罢,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条人命,顿时悲喜交加,赶紧命人去祖祠堂拿银子,深怕这天杀的贼寇出尔反尔。
大髯汉子拿了银子,随手丢给清蔻书生。
刀疤小伙一丝怒意微闪,稍纵即逝。
清蔻书生不解的问道:“大哥今日为何手下留情,况且一个丰腴娘们都不掳走一个”。
往日里,这带头大哥可是一个不留,大髯汉子道:“以前我跟着大哥吃马肉,总以为吃到最嫩的一块,之后我才知道,大哥总是吃新长出来的一块,那才叫嫩啊”。
匪过如梳,兵过如蓖,让他们喘口气,这样才能真正的一网打尽。
刀疤小伙见自己插不上话,心中不悦,赶紧插话道:“大哥,前面哪儿村子别的不敢说,单说那花酒就如刚过门的小娘子一般要人老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