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夏和魏想早就商量好了,从离开镐京开始,就要尽量像普通人一样步行赶路。
第一是避免过多使用道法引人注目。第二是趁着越过国界之前,练练脚力,免得以后不适应。另外魏想还有一个浪漫的想法:御兵飞遁太快,会错过很多风景。
告别了燕安知,姬夏好像还沉浸在“命中注定”的疑惑和惊惶之中,沉默着往前走。
俩人走在南门出来的官道上,偶尔还有赶路的行人百姓,魏想饶有兴趣地左顾右盼,兴趣盎然。
可发现身后跟着的姬夏一声不吭,就闷头往前走。她几次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开口抱怨道:“我说小赵赵,你不要再绷着个脸了好不好!如果下一步真的是命中注定,你现在发愁也无济于事;如果命中没有注定,那你更应该开开心心地往前走啊。咱俩下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看看这充满不确定的世间吗?”
姬夏抬头看看她,露出古怪的表情:“谁说我发愁这个了?什么命中注定,我压根儿就没信!”
“那你耷拉着个脸干嘛?有什么事说出来啊!”魏想撇嘴说道。
“四念,我想和你说个一直想不通的事。”
“快点说,我受不了拐弯抹角!”
“我先问你,你心里记挂着师娘吗?”
“废话,那是我娘啊!我当然记挂着她了。”魏想索性转过身子倒着走,盯着姬夏到底能说出什么想不通的事情来。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师娘被人加害,你会怎么样?”
“我找那人拼命啊!”魏想越听越糊涂,不耐烦地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姬夏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皱着眉头说道:“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事。
母后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去世了,我一直以为她是得了病症走的。直到昨天,禧儿告诉我,母后是被人害了!我当时虽然哭了,但心里总是觉得差点什么。
刚才六师兄又提到了她,我也很难受,可还是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你刚才说会去找伤害师娘的人拼命,实话跟你说,我这次去齐国,心里竟然没有那种必须把那个田贺碎尸万段的恨,莫名其妙地就是想去逛逛。
你说我是不是泯灭了人性啊?”
魏想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稍微愣了一下,放缓了声音说道:“不是的。你不是说过吗,皇后嬢嬢怀上小妹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你从小都没怎么和她相处,几乎在那位崇母妃身边长大。
人的感情都是在朝夕相处之中培养起来的。你看咱家小七现在多粘我娘和大姐。
还有老五那个木头,刚被爹爹救回来的时候不也一声不吭,给饭都不吃吗?成天像个狼崽子似的瞪着眼睛,生怕咱们害他。现在怎么样,不也对爹爹言听计从嘛。
再看咱俩,要不是这么多年一起玩一起闹,也不会像现在一起闯天下啊。所以你对你母后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不代表就是个无情的人。”
姬夏感激地看着魏想说道:“谢谢你。不过……”
“不过什么啊?”
“我心里还有另一种感觉,就是我母后去世的事还有一些别的蹊跷,就像这一次我被突然告知她不是因病去世一样,总是感觉这次去齐国可以查出一些其他的隐情来。”
“那不是更好吗?”
“可我隐隐觉得,这隐情是自己不愿意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哪有人不想活得明明白白的?”
魏想话音未落,姬夏突然脸色一变,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了路边的树林中。
“你干什么啊,吓我一跳!”魏想刚想大声埋怨,却被姬夏一脸紧张地制止住了。
“怎么了啊?”她一边往官道上张望,一边低声问道。
“前面来的那队人马,是镐京的官员,他们认识我。”姬夏拉着魏想蹲下身形。
“你紧张什么啊?我以为养由基那老瘸子追来了呢!堂堂赵王,你怕这些官员干嘛?”魏想有点恼怒。
“你忘了?就是因为他们逼皇兄让位给我,我才偷偷下山离开的。要是被他们截住很麻烦啊!”
“看你那个胆小的样子!截住能怎么样,咱俩跺脚一飞,他们还能拿箭射你下来啊!”魏想看着他那个缩着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揪住他的耳朵说道。
姬夏被她这一句话给逗乐了,心中郁结也散了不少,笑道:“别闹,队伍过来了!”
说话间,树林外面官道上那些车马已经徐徐经过二人藏身的地方。
就近这么一看,果然都是些装饰华丽的官家马车,只不过跟随的驭手和家丁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更奇怪的是每一辆车上都七扭八歪地放着一截破碎的木头,像房屋毁坏后的断梁残柱。
再往后看,队尾还跟着一队人高马大的骑兵。那些兵士都身着甲胄,手持戟槊,满脸的戾气,和这些官员的从人的状态大不相同,看着显然不是护送,倒更像押送着车队向前走。
姬夏并不知道自己皇兄把不周前山的官员都赶回京城,颇为好奇地看着外面这奇妙的一幕。后面的骑兵经过之时,魏想突然捅了一下他。
“怎么了?”姬夏回头轻声问道。
“骑兵中间有好几个人,哎就比如那个大个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有没有觉得眼熟?”魏想抓着头发露出疑惑的表情。
姬夏噗嗤一声乐了:“我看你那个不叫眼熟,叫眼红!你肯定是想当将军想疯了,看到兵卒就觉得眼熟,觉得这人当手下不错,对不对?”
“去你的!我有那么没出息吗?”魏想白了他一眼,继续使劲想,“在哪儿见过呢?我一定见过那个大个子!”
姬夏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骑兵的背影,仔细想了想,实在是没有印象,便又说道:“说不准你跟着师傅和师娘去迎接那几位掌教来访时,这人就在卫队里呢。哎呀别想了,他们过去了,咱俩走吧。”
为了避免前边再遇到别的回京官员,俩人还是决定御兵飞遁。站在云端之上快速前行,姬夏的心情一下子舒爽起来,身边的魏想则还在琢磨那些眼熟的骑兵。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姬魏二人提前降落在树林中,互相检查了一下对方的装扮,应该看不出是修士了,便信步走上官道。
前面便是信州,大周与齐国的边城。
远远望去,那座城楼虽然没有镐京迎薰门雄伟,但略显斑驳的城墙,上面每一个垛口都飘扬着旗帜,每隔三十丈就有一座凸出城墙外的敌台,上面还能隐约看到刀枪晃动的寒光,使得这座城更显雄壮之气。
城门口的人已经熙熙攘攘排成了长龙,看来现在已经明显加强了进城的检查。
事实上这种紧张气氛开始的时间并不长。
天下太平了几百年,大周与诸侯国之间的边界一直是形同虚设。百姓们都自由地过往穿梭,最多是做买卖的人在城门处交一点微薄的税金,甚至有的油滑商贩勤加孝敬几回,护城的军爷大手一挥连这点费用都免了。
所以大周的几座边城都极度繁华,商货交流五花八门,城中的人更是五行八作,鱼龙混杂。
就连各国派往对面的细作都喜欢在此逗留,交换情报,接受任务。
直到天劫瑞兽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天下,边界上的这些关口才渐渐收紧了查验。但这么长时间的自由散漫,并非短时间内就能紧张起来,所以包括这座信州城在内的边城都是进城之时严加盘查,进去之后便又是歌舞升平,松弛自便起来。
姬夏和魏想跟着路上的行人往前走了几步,总觉得身上什么地方不自在。
“哎四念,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在这路上有点格格不入啊?”姬夏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有这么个感觉。咱俩装扮也没什么特别啊,就是两个赶路的老百姓嘛,和别人不一样在哪儿呢?”魏想也有点奇怪。
两人索性停下来站在树林边上,看看经过的人,再看看自己,这才恍然大悟。
姬夏笑道:“你看人家都大包小包,推车当担的,再看看咱俩!”
这么一说,魏想也乐了。
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身上连个小包袱都没有,甩着空手,清清爽爽的,靴子上连点土都没有,就像在家门口溜达的人一样。
也是啊,带着的行李都放进了玄空袋,魏想的桃夭是灵器,也可以隐入虚空,只有姬夏身后背着方清送的刀,看起来还有点出门在外的感觉。
魏想抿嘴笑着钻进林子,瞬间又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布包递给姬夏说道:“来,背着!哎这样就像样子了嘛!”
姬夏一边咧嘴笑,一边继续往前走,低头打量自己的样子说道:“这包袱里是什么啊,这么轻?”
“几件衣服,还有上午刚塞进去的你那件王袍。”
“我一直想问你这个事。你下山前跑我屋子里拿点普通衣服也就算了,为什么把这件王袍也带着啊?那时候你就猜到我要回赵王府讹人了?”姬夏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哪儿想得到这种发财机会啊?”魏想轻声说道,“只是觉得这衣服挺好,又是丝绸又是刺绣的,应该挺值钱。咱俩出来有朝一日吃不上饭了,把这袍子送到当铺也能换几个钱嘛。”
“啊?你要把我的王袍当了?”
“没钱了可不就得想办法吗?”
“你要有这精打细算的心思,咱那盘缠你一掏就是一摞,给那个韩将军又是几个意思?”
“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啊?后来在赵王府赚的比那多多了!”
说到这里魏想突然眼睛一亮,看看周围,低声说道:“哎,进城之后咱找个客栈住下,把玄空袋里那些箱子拿出来看看到底都有什么宝贝!今天上午着急往里收,我都没来得及看!”
姬夏笑道:“护府真人,你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要是让师父师娘看见,会骂我第一天就把你带成了个财迷。”
“切,本真人只是好奇而已,信不信明天就给你全花出去?”
“别别,您今后还是省着点吧,别老想着没钱吃饭当我的袍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