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业八年,大周皇帝和太后移宫至镐京城南一百里外的不周山。
当初在朝堂上宣布这道旨意之时,众臣立刻炸了锅,义愤填膺地说什么“镐京天下中枢,天子不可擅离”,什么“景福宫乃朝廷正殿,国事需决于此”的话。太卜还跑出来说昨夜天象示警,紫微星南偏,不祥之兆!
结果只等来新任太宰魏王姬文代的一声怒喝:“镐京有刺客,陛下此次若不是有瑞兽护佑,必遭其害!尔等谁敢保证这个刺客没有蛰伏在某处伺机再动?又有谁敢保证五国没有派别的细作刺探宫廷?”
众人都被噎了回去,金阶上的太监又高声宣读另一道圣旨:“经查,翰林院职掌,太医院两人,羽林卫中九人勾连诸侯,泄露机密。本人腰斩,诛灭三族!”
大周承平日久,几百年都没有过这么血淋淋的圣旨了。朝堂百官被吓得股似筛糠,再也无人敢出班多说一句,有几个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可到了吉日,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到达不周山山门的时候,姬夏没有去迎候。倒不是他对移宫至此心怀芥蒂,是师娘不让他去。
姬氏兄弟相继被刺那天晚上,从镐京赶到的魏凌一和不周山出来的姜棠几乎同时找到倒在皇陵官道上的魏想和姬夏,前者精疲力竭真气耗尽,后者身负重伤堪堪废命!
这两位窥虚境修士又惊又怒,把女儿和爱徒送回山后,姜棠像被激怒的母狮,疯狂搜寻方圆二百里,但除了找到遇袭之地散落的姬夏被震碎的刀,却一无所获。
等她正打算冲入镐京翻个底儿掉之时,被魏凌一劝住。她也知道当时姬夏服下麒麟血已经安全,女儿也并无大碍,当务之急还是去救皇帝,于是忿然作罢。可从那天开始,姬夏被她禁足在后山,绝不许下山一步!姬夏也曾安慰师娘,说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但依然无济于事,今天只能留在后山看着小七。
……
姬幸一下辇便看向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大周护国真人。魏掌教见他到了便上前虚搀,两人笑着挽手而行,随扈的羽林卫和百官再次叩首行礼,目送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阔步迈进山门。可只有魏凌一知道,姬幸现在几近油尽灯枯,急需渡气续命!
他今天先是在景福宫最后一次上朝,又去祭拜太庙,再集齐队伍浩浩荡荡开到这里,体内残存的那点真气早已枯竭。
本来在秘密商议此事之时魏凌一提议他乘辇直入后山,但姬幸摇摇头:“不周山是天尊道场,也是我姬氏老祖宗的神位供奉之地。我如果没有循例下辇,立刻就会被有心人怀疑伤势未愈,更一步会被人猜到麒麟血救的有可能不是我!
我要让天下人笃定,我是他们的目标!这样赵王才是安全的。”
……
喧闹了大半日,太后和皇帝终于有惊无险地住进了魏念让出来的云峰。
姬幸服了药,渡了真气,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刚想更衣休息一会儿,门外传来禀报:陛下,赵王来了。
姬幸挥挥手,屏退替他脱下龙袍的内侍,回头看向门口。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有些晃眼睛,他不禁眯了眼。那边一个人影站在光里,像烛火中央橘红的芯,姬幸发现一年多没见,弟弟好像长高长壮了不少。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浑身绷了很紧的筋骨松弛了下来,便咧嘴笑了起来。
姬夏看着形容枯槁冲着自己微笑的皇兄,眼泪夺眶而出。他忍不住偷偷放出神念去感应姬幸的气海,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生气。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在活生生地冲他笑,甚至感应不到屋里有生命。
他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二哥。”
“进来吧。”
姬幸看着弟弟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愕和悲伤,心中明白他为何如此,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想说些什么,可从前那种莫名的隔阂又来了。最后沉默半晌,还是冒出那句每次朝堂上见面的话:“赵王,你最近可好?”
又是每次见面的例行对话,两人尴尬地坐在那里好久之后,姬夏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关于他们姬氏一家奇妙的心境。随着心中悲切渐渐褪去,他居然觉得有些好笑,最后索性大声问道:“皇兄,你怕我什么?”
“啊?”
姬幸愣愣地看着姬夏,姬夏也直直地盯回去。
一刻,两刻,两人僵硬的脸渐渐融化,嘴角上翘,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小夏,哥什么时候怕过你?”笑罢过后,姬幸拍拍身旁的椅子。
“你和母妃明明怕了我好多年!”姬夏也没客气,大大咧咧地叉着腿坐下,“连我回京都不敢跟我多说话!”
姬幸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哈哈哈现在哥不怕你了,二哥挺想你的!”说着探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
“嘿嘿,我也想二哥。”姬夏一边笑一边躲,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笑闹过后,姬幸咳嗽了一阵问:“小夏,你知道母后和我为何怕见你吗?”
“还不是怕我要那张龙椅呗!”姬夏满不在乎地说。
姬幸一愣:“你怎么知道?”
姬夏越性把腿盘到椅子上,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悠悠地说道:“那个传位遗诏,父皇一模一样写了两份。一道在景福宫那块匾后面,一道在太庙。景福宫那份被母妃派人拿去了,太庙那份在我身边那位晏老伴伴手里,他说父皇本来让我继位的。”
姬幸低下头,半天才叹气说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一直以来只是疑心,直到这次出事母后才告诉我真相,是她命身边一个楚国来的太监换了遗诏。小夏,我……”
“好了好了,你坐了我的宝座,我喝了你的救命药,咱俩扯平了!”
姬幸想了想释怀地笑道:“是的,扯平了。小夏,你放心吧,这皇位早晚……你放心!”
“我本来也不愿意当皇帝,”姬夏伸了个懒腰,“现在吃得香,睡得好,又学了仙术。嘿嘿,二哥,你也放心!”
姬幸又咳嗽起来,半天才止住,喃喃自语道:“嗯,放心,放心。”
姬夏忍住心里的酸楚,挤出轻松的笑容:“哥,你就说吧,要我做什么,我听你的!”
“为国苦修。”
“又是这句!”
“小夏,二哥的情况可能魏真人和你说过一些了。我魂魄不全,注定命不长久,而且无法诞下子嗣,所以大周以后还是要托付给你啊。”
“二哥,你不要这样想。世上一定有重塑魂魄的法子存在,”姬夏强忍着泪水,“我一定替你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