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月月圆，雅词词词雅。
玉盘高悬的上京城繁华且热闹，这里的繁华丝毫不逊色天武城，甚至还有过之。
上京城的繁华不在于市井之间百姓兜里有多少闲钱，而在于入夜之后兰星湖边大大小小花街柳巷的喧闹跟伶人手中的琵琶语。
灯火通明的青楼酒馆里琴瑟和鸣之声交相辉映着兰星湖上画舫中的琵琶低语，无数文人雅士闭目摇扇每每听到精彩处便豪迈饮酒。
一夜下来能有四五个醉后落水的酒客被人从湖中捞起，淡然偶尔也有溺死湖中的倒霉蛋。
于是这兰星湖上催生了一种职业“捡客人”，专在夜晚撑舟湖上守在恩客爆满的画舫附近，等待那些不慎落水的酒客，每打捞一人可得赏银数十文，甚至运气好遇到豪客也有过上百两的巨额打赏。
江富水便是这捡客人中的一员，只不过他年纪太小，入行又短，往往挤到一个好的位置蹲守就会被被别人赶走，说不好还得挨上一顿打。
好在他耐心跟水性都是极好，关键时候可以跳入湖中逃去远处，那对方不耐烦离开后他再折返回去继续守着。这样一月下来也能被他捡到几个“客人”。
这样一月下来解决基本的温饱肯定是够了的，反正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早早便没了爹娘，就连脚下这艘破船都是他捡人家不要的回来自己慢慢修补好的，载人肯定没问题就是需要经常维护。
“我说这位大哥，看你也不像是穷人，怎么不去画舫喝酒，非得让我载你游湖？总不能是那种色中饿鬼想要偷摸上画舫去听墙根吧？”此时的江富水神情怪异，斜眼看着船尾一个青衫背剑的俊逸公子。
“小屁孩，哪来那么多废话，专心撑船，这破船要是翻了没钱拿不说，你还得赔我钱。”蹲坐在船尾的云宁翻个白眼笑骂一声。
“那你先给钱，不然一会你跑了我找谁去”
别看江富水瘦竹竿似的，明亮的眸子一转索性放下竹篙生怕对方赖账。
“……”
看少年认真的样子，云宁险些气笑道：“说好的五十文钱，我先付你一半，事后再付一半。要是不行就送我回去，我找别人。”
“好，但是你背上那把剑是真的吗？能不能给我摸一下，要是真的，摸一下抵五文钱咋样？”
“滚蛋”
云宁翻个白眼，懒得理会。孩子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接过了二十五文钱小心揣进怀里。
“看到没，对面那艘最大的画舫，小心靠过去，但是别太近了。也别给人发现了。”云宁说罢后便如神人尸坐收敛全身气息。
撑船的江富水顿时一个激灵，船尾的青衫公子明明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可是此时在他眼中仿佛那里空无一物，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修士！江富水心中一热，从小就混迹市井的他自然听说过很多关于修士的传说，平时也幻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修士在天上飞来飞去，然后去劫富济贫还能在上京城最贵的酒楼大吃大喝。
此时的他恨不得立马跪下磕头求对方收他为徒，传授仙术，只是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这种想法，记起对方的交代小心操持这船只靠近画舫，人可以有欲望但是不能言而无信，这是江富水所以不多的道理，也是他一直坚守的道理。
当小船停在离画舫数丈远的时候云宁缓缓睁开眼睛，这时候的他变得跟凡夫俗子一般，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修为波动，只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看向画舫。
由于他所在的小船处在光线无法照到的暗处，所以此刻哪怕是修士主动探查也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再加上这种捞客船在湖中多不甚数，完全不会有人回去刻意的关注，让他完美的影藏在黑暗中。
借着画舫上通明的灯火，云宁看到一个体态风骚身着薄纱的赤足女子在一众恩客中轻盈的穿插着，不时地发出几声撩人的嗔怒，惹来更多轻浮的调笑。
他今夜的目标就是这个女子，翻天会在上京城的接头人柳青儿。这是他从天武城庞先生哪里得来的一条线索，每个月圆之夜柳青儿都会在画舫上举行一个小型的聚会，她会分别跟一些成员接头分享情报，而这些成员相互之间也根本不清楚对方跟自己一样属于翻天会这个组织。
都以为这是柳青儿对那些平日出手阔绰的恩客们的感激而举办的聚会，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柳青儿这个女人的手腕，这也是云宁不得不谨慎行事的愿意之一。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直接冲上画舫去直接抓了柳青儿拷问，但是这样做的话她无法保证不遗漏任何一个翻天会的成员。
实在是因为这个组织太谨慎，一不小心就会断了所有线索。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静静地躲在暗处观察，把每一个可疑的目标甄别出来。
这时候一个龟公模样的男子缓缓走到柳青儿身边低语几句，就见她有那么一瞬间脸色微变，后又装作如无其事的与一位酒客调笑。
只是此时的二人眼神中全无淫邪意味，两人在谈话的时候柳青儿刻意用香帕遮掩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口型，不可谓不谨慎。
而这位酒客云宁知道，正是羽灵王朝的一位当朝官员，并且职位还不低，时任朝中左都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
难怪有把握策划一场让荧惑州生灵涂炭的战争，连当朝二品大员都已经是你们的人了么？
云宁此时心情有些沉重，若不是他发现的早的话，一洲之地数千万百姓人心涣散之后会导致什么后果云宁不敢想象，此时他不禁想起古卷中的一句话：人心即为天心。
湖上的喧嚣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才逐渐散去，画舫中也终于恢复了冷清。期间撑船的少年早已在船中睡熟，五十文钱的酬劳足以顶他半月的收入了，再说事先便说好今夜他什么都不能做，只需静静的在湖上等到天亮就行。
于是拿了二十五文定金的少年再三确认对方不会赖账后便放心睡去。
而期间云宁也记下了十多名画舫中可疑的人员，这些人都是和柳青儿单独接头的人。
其中修士就有三个，把这些人的相貌记牢之后云宁随手从少年脸上拿起斗笠戴在自己头上，撑船离去。
小船靠岸后轻轻在少年身边放下二十五文钱，只是听到睡梦中的小家伙嘀咕某个词语后，云宁翻个白眼捡起其中四文钱轻笑道：“一字一文钱”
随后一袭青衫在绕过大半个湖面后拔地而起，鬼魅般掠进画舫内。
“夫人，庞先生一死咱们在天武城的谋划就算是彻底废了。”龟公跪坐在柳青儿脚边。
此时的女子脸上一片肃杀，粉嫩脚趾轻点地面恨恨道：“庞矮子这个废物，杀个废物都杀不利索，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正是该死”
柳青儿皱眉眯眼语气渐冷道：“这样的话咱们就只能换个法子了。你去让人把周皇后弄死，本尊亲自易容进宫去做几天皇后。”
“夫人是想？”龟公八字眉扬了扬，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
只是不等柳青儿回应，便有一个十分突兀的声音在两人耳旁响起，惊得两人周身气机鼓荡。
“她想死，你想吗？”
在云宁现身后柳青儿一双眸子诡异的变成了全黑，瞳孔中仿佛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龟公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狞笑一声便起身扑来，只不过在剑光中变成了两半，腥臭的内脏“噼啪”掉了一地。
反光异常冷静的柳青儿此时坐在那里盯着云宁带着魅音道：“夜间才收到消息说庞矮子在天武城给一个青衫剑修宰了。现在看来你就是那人了？”
“说说你的接头人，可以死的舒服些”云宁皱眉，他实在不喜这女人那双全黑的眼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一阵诱人娇笑从柳青儿口中发出，只听她娇滴滴道：“说什么死不死的，吓死个人呢。至于我的接头人，等他看够了公子你，就自然会来找你的。”
说罢又是一阵娇笑，她把看字这个发音咬得很重，同时还瞪了瞪全黑的瞳孔。
此时就见她的瞳孔中悄然浮现出另外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云宁，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强烈。
至此云宁也算是猜出了一些端倪，修士的法术千奇百怪，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个女人定然是被大修士在她眼中做了某些手脚，可以远距离借住她的视野观看到她所看到的一切。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啊”
云宁有些郁闷的叹息，搜魂那种残忍的手段他有些排斥，所以哪怕古卷杂谈篇中有过记载他也没去学，现在看来还是有必要学一学的啊。
难怪当年老头子会让自己多看看杂谈篇，只是眼下现学也来不及了啊。
“公子为什么一定要与翻天会为敌呢？”柳青儿媚态横生，有意无意间扭动腰肢露出一小片光洁细腻。
“因为你们这名字取得太折寿了啊”云宁挥剑轻斩。
既然已经知道了无法在问出更多情报，云宁也就懒得再跟这个女人废话什么。
那柳青儿也不是善茬，动静之间犹如一只灵巧的白狐，元婴修士的修为全力爆发出来，好在云宁在第一时间铺开了剑域，整个画舫都被笼罩其中。
战斗很快就结束，与妖族统领想必元婴期的人类修士在战力上还是要逊色不少，兴许是习惯了龙陨城中那种战斗方式，云宁每一次对敌厮杀不仅会全力以赴，同时也习惯一剑斩首敌人。
一颗头颅砸在花厅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头颅上全黑的瞳孔也在主人死亡的瞬间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有些失望的云宁再一次觉得自己的修为还是不够，不然若是换成李碎尸那类剑修来的话，仅凭刚才那点蛛丝马迹就够让躲在柳青儿背后那人喝上一壶的了。
弹指间真火飞出吞噬了地上的两具尸体跟血迹，云宁悄然退出画舫，数天后上京城陆续有几个商家消失，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然后就是城中发生了几起十分短暂的打斗，每个打斗现场都有一具尸体被人削首。事后根据官府的调查确认是修士之间的战斗，于是大家也就闭嘴了，毕竟牵扯到了修士，谁敢管？谁敢查？
最多就是城中百姓酒后瞎扯几句有的没的打发时间而已，很快便会被遗忘。
不过随着左都御史大人的突然失踪，上京城的百姓跟官员们才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只是等震怒的皇帝派出宫中修士去查探的时候，那个“行凶”者早已经离开上京城数百里之外了。
人是云宁杀的，他之所以杀这些人有两个原因，一是这些人全都是翻天会成员，早已被翻天会用利益或者是术法扭曲了心智一心想着挑起两大王朝的战争。
第二点则是经过云宁的查探，这些人全都恶念因果缠身，做过的恶事数不胜数，其中就有虐杀妾室，娈童之类的。都是该死之人那一类，就算今日云宁不杀他们，以后大概率也会死于各种“意外”。
当然云宁也不觉得自己就是圣人，容不得别人犯错，但是如今妖族虎视眈眈，无数人舍生忘死抵抗。换来的却是人心鬼蜮，残杀同族。让他有些不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第一个原因，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翻天会对慧灵天下的危害不比妖族入侵少多少，同时云宁近些时候也察觉自己的心态在离开龙陨城后就出了些问题。
他的杀气太重，虽然不会影响他对事物的判断，但是多留意一下想来也没坏处。
所以在离开上京城后云宁便刻意避开人群，再次恢复了每日读书的习惯，并且着重研读养神一篇。
还记得当年他翻开养神篇时，当头一句记忆深刻：养神者外邪不扰，鬼神不惊。如今再来看又是另一翻心境。
一路上云宁时而驾舟赶路，时而打坐读书。心境越发平和，偶尔跃下符舟回忆起识海中万千剑气轨迹，身形鬼魅般消失再次出现已在数十丈之外。
有时边走边看书，突然脚下踉跄仿佛撞入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后面，再出现时已经横移出去十多仗距离，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搭上去往幽州的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