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贤王府后宅。
踏过一道悬架于清澈荷池中的精雕木桥,便觉空气中隐隐漂浮着淡淡幽香。
陆行眉头微凝,只觉那香味与婵儿的香囊所散发出的香味,有几分相似,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同。
眼前是一座丈许高的拱门,门上镌刻着四字:‘兰馨闺苑’,字迹清秀工整,随拱门的弧形排列,好似一幅扇面。
见陆行面色怔怔的驻足仰望,南宫清流轻声道:“这字写的如何?”
“方圆正润,秀外慧中,好字!”
陆行看的出神,随口赞道。
南宫清流兄弟二人相视而笑,默然不语。
“奴婢拜见世子、濂溪郡王!”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美丽婢女,手捏绣帕,委身一福,陆行闻声回过神来。
南宫清溪问道:“郡主可在院中?”
“回濂溪郡王,郡主正在碧心亭中刺绣。”那婢女俏首微颔,轻声答道。
“哎呀!多日不见,兰香姐姐愈加美艳动人了!”
南宫清溪示意进门,南宫清流却忽然上前,伸手在那婢女的俏脸上摸了一把,将其吓的花容失色,羞答答的侧身躲过一旁,逃也似的,急踩着碎步离去。
见他猥琐模样,陆行心下不禁暗道:轻薄桃花逐水流,名符其实!
南宫清溪摇头一叹,道:“六弟,兰香可是清漪妹妹的婢女,你如此轻薄,也不怕她用绣花针扎你的屁股!”
嘿嘿讪笑一声,南宫清流下意识的摸了摸臀部,随即,三人迈入了门槛。
待进了苑中,浓郁幽香扑鼻,蜿蜒小径一旁的花圃中,高低起伏,层叠错列,入目白、绿、褐、黄、红、青、紫,色彩纷呈,令人眼花缭乱,单是花圃,便占了院中一半地域。
如此爱花之人,倒是初次见,也只有富贵人家,才有这般闲情逸致吧!
想到花家姐妹,陆行不由得暗中感叹。
隔着小径,是个十丈方圆的清澈鱼池,假山奇石矗立正中,潺潺细水溜隙而下,山石后方木制水车不停转动,将池中之水上下搬运,循环往复,机关之巧妙,做工之精细,令人咋舌!
水滴池中,涟漪层层不绝,水下游鱼,互相追逐嬉戏,好不自在。百花吐芳,山水相映,说不出的清雅、惬怡。
随着南宫清流兄弟二人缓缓前行,只见一座精致典雅的两层楼阁,矗立小院深处,楼阁左前方是个八角凉亭,两个粉衫婢女,正自亭中围着一位妙龄少女,莺声燕语的嬉闹。
“姐姐!”
相距数丈,南宫清流便一声大喊,快步跑了过去。
两个婢女闻声望来,待看清来人,立时躲向少女身后。
“本世子又不是猛兽,你们两个躲着我做什么?”
南宫清流正自笑吟吟的调笑,陆行与南宫清溪也联袂进了凉亭。
只见亭中,坐在石桌旁的少女,年约十七八岁,头顶凤钗斜坠,粉嫩娇媚的脸上,一双杏眼俏眸,水亮清澈,勾人心魄。
放下手中针线女红,少女佯嗔道:“再有几日便要加冠,怎么还是这般没正经的!”
南宫清流嬉笑道:“老母不在堂,长姐便是母,我在姐姐面前,装的什么正经!”
“清漪尚是待字闺中,你将她说的老了,日后谁肯要她!”南宫清溪也在一旁笑着打趣。
少女秀眉微蹙,佯嗔道:“四哥如今已是郡王了,还与六弟一般的没正经!”
南宫清溪笑道:“好妹妹,四哥可是关心你呢。”
莞尔一笑,少女美目轻移,望着陆行讶然道:“这位便是六弟所说的好友吗?”
当即,南宫清流为二人一番引见,原来这少女,乃是其一母同胞的姐姐,澜漪郡主,南宫清漪。
待要下跪行礼,却被三兄妹齐齐叫停,陆行也只得作罢。
寒暄过后,两个婢女奉上了清茶。
南宫清流苦着脸道:“姐姐,我等尚是腹中空空,喝的什么茶,今日恰好四哥也在,不如姐姐抚琴作歌,咱们热闹一番。”
几人相觑一笑,随即,南宫清漪吩咐婢女去备酒菜。
王府庖厨皆是随时待命,不过一时半刻,几个婢女便将一碟碟佐酒菜肴,纷踏置来。
几人围坐亭中石桌旁,把酒笑谈儿时往事,气氛欢恰融融。
见南宫兄妹三人嬉笑打趣,陆行在旁倒也听的津津有味。
当说到疆阖郡所历之事,南宫清漪凝视陆行,巧笑嫣然:“看不出,相貌英俊的陆行小弟,竟还是玄门中人,倒叫姐姐失敬了!”
四目相对,陆行不禁面上一红,立时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连连谦虚。
南宫清溪却笑容一敛,不无担忧道:“李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死便死了,只是那剖腹凶徒乃巫道妖人,其师门若是追究,陆行小弟日后……还要多加小心为妙。”
陆行道:“多谢四哥关心,小弟省得。”
南宫清漪揶揄道:“自古邪不胜正,那妖人有师门,难道玄门便无正道了吗?四哥也是七尺男儿,这般瞻前顾后,倒像个女儿家。”
南宫清溪苦笑一声道:“好好好,四哥是女儿家,小妹是巾帼丈夫,我甘拜下风!”
陆行与南宫清流相觑一眼,皆莞尔一笑。
一番推杯换盏,不觉间,酒意渐浓,南宫清溪又道:“六弟自量虚山回来,在王府禁足两年,每日随父王沉浸书房,不知都读了哪些经史?”
南宫清流面色一怔,打了个哈哈,道:“四哥受姐姐揶揄,莫不是要从小弟这儿找回面子?”顿了顿,又道:“小弟的性子,岂是读书的材料,休要说我,此刻酒意初酣,正是听曲儿的绝佳之境,还是请姐姐弹唱一曲,以助酒兴的好。”
见他岔开话题,南宫清溪也不深究,遂笑而相应,陆行不懂音律,但见他兄弟二人皆兴意盎然,也随声附和。
当即,一旁侍候的婢女摆上瑶琴,南宫清漪莲步轻移,行至琴前,云袖微拂,款款而坐。
“前些日子梦中有感,遂作一词谱就,这便献丑了。”
南宫清流兄弟二人,当即抚手叫好。
闻其丽质琼音,陆行也是含笑点头,忽见她的面色在这一瞬间,黯然了些许,不由得突生疑惑。
不待细思,便见其兰花指开,琴声悠然而起,只听她唱道:
哚嗟兰苑怅,清漪当女红,不见倩影织,唯闻闺阁叹。
昨梦见灵堂,亡母泪襟沧,蹉跎十余载,载载念儿郎。
嫡儿三旬立,次儿体貌堂,三儿文武具,四儿性宽长。
东升有日旭,西落泛月光,南阳昭昭烈,北荧玄煌煌。
旦夕慈母去,流宿九幽里,不闻慈母唤儿声,但传欢愉乐糜糜。
阳尘畔徘徊,阴水岸寸踱,阴差扶问何所郁,泣诉前端冤离离。
胎怀十月苦,未尝天伦去,何遗昔时慈母恩,只顾纵享荣华无虑……
琴音渐弱,一曲终了。
南宫清流兄弟二人,已是意兴阑珊,面色瞠惶,手中酒杯也在不觉间“当啷”落地,碎片四溅。
南宫清漪眼波沉沉,似一汪浮涟秋水,归于寂寂,缓缓垂下俏首,目光忧黯,两滴清泪随之无声坠落。
寥寥二百余文,余音犹自绕耳,手握青玉酒杯,陆行怔怔当场。
虽不精通音律,但其曲风之幽凉凄婉,文词之悲恸伤怨,即便愚者闻之,亦能听出曲词梗概,况呼他天性多愁善感?
本就身处清幽雅苑,经这一曲哀肠氤氲,闺庭之内,一时间,更显得楚楚戚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