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南宫清溪神色黯然,道:“清漪,四哥懂得你的心意,但有些事……非我等能左右!”
南宫清漪幽幽道:“几位兄长皆封了郡王,各置了府邸,锦衣玉食罗常珍,娇妻美妾偎左畔,淡忘了两位母亲冤魂待昭,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苦了小妹与六弟,身居王府,日日睹物思人。”
出人意料,平日性情乖戾不羁的南宫清流,此刻竟低眼垂眉,默不作声。
南宫清溪面露哀痛之色,缓缓仰望苍穹,长呼了口气,道:“非是四哥忘却了杀母之仇,任谁都知道,两位母亲的死,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但以父王的英明神武,尚且隐忍十余年,每日只顾修心养性,我们兄妹不过是众多王公贵族中的小小郡王、郡主,又能作何能为?”
片刻,他接着又道:“我也时常在想,皇祖父英明一世,如今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太子与那妖人沆瀣一气,残害忠良,他老人家竟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却又不将皇位让于太子……”略一沉吟,又长叹一声,道:“父王的隐忍,皇祖父的无为,以他二人心性,你不觉得奇怪吗?”
南宫清漪黛眉微挑,脱口道:“你是说……这一切皆因忌惮那个人?”
见南宫清溪缓缓点头,南宫清漪摇头道:“不,以太子的品性,皇祖父若真是落入投鼠忌器的境地,他早已弑君篡位,不会等到如今。”
南宫清溪淡然道:“若是太子不愿背负谋逆的恶名呢?”
闻言,南宫清漪忽的木然石尔,默默无语,随后,凉亭中陷入沉寂。
威名赫赫的武贤王,陆行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当朝皇帝更是从未谋面,对于这对父子的行为,他自然无从揣摩,但南宫清漪口中的‘那个人’,无疑,便是南宫清流所说的那位神秘国师。
无意间,余光一瞥,发现身旁的南宫清流,竟异于往常的平静、淡漠,其眼神中所蕴含的深幽之色,令陆行心神一震。
良久,南宫清流忽然笑道:“小弟离家二十余日,你们就不能聊些高兴的吗?”
恍然回神,兄妹三人相视一眼,又齐齐望了眼怔然的陆行。
南宫清漪面色一缓,道:“六弟回来本是高兴的事,都怪姐姐扫了大家的雅兴,连带着陆公子也受了冷落,此非待客之道,我自罚一杯,权作赔礼!”说罢,婀娜起身,径至石桌旁,端起玉杯,一饮而尽。
尊卑有序,身份悬殊,陆行闻言,有些惶恐,当即起身,举杯道:“郡主太客气了,小弟作陪一杯!”说着也满饮了杯中酒。
桃花眼一翻,南宫清流道:“陆行,你小子虽是酿酒世家,我姐姐可也是千杯不倒,今日我倒要看看,巾帼遇上须眉,究竟孰高孰低!”
南宫清溪也在旁笑道:“看来今日,我们贤王府的澜漪郡主,遇上对手了!”
几人相视一笑,亭中气氛不觉回转,南宫清流随后又行起了酒令,氛围愈加欢恰。
不过一时三刻,南宫清流酒量不支,醉态尽显。
南宫清漪一介女流,竟真如其弟所说般海量,虽面若桃花,却是举止如常,陆行心下倾服,不禁直言赞叹。
黄昏时分,陆行与南宫清溪一左一右,将南宫清流搀回其所居偏院的房中榻上。
待将陆行又引至厢房歇息后,南宫清溪便自离去。
盘坐榻上,陆行暗自沉思。
良久,面色郑重道:“老仙,以现下所知的诸多信息,相互佐证之下,此前疑惑已大致明朗。”
老仙淡淡道:“说来听听。”
陆行当即道:“那位神秘国师是何来历暂且不提,何人所册封也先不说。可以肯定的是,他定然是与太子一伙,因其玄门中人的身份,就连皇帝也无法掌控。
武贤王功高盖世,手握重兵,麾下文武能人又多,太子心生忧患,为保储君之位不失,遂派炼尸潜伏在侧,明为护卫,实则是监视与威慑。
禹、景两军对峙,武贤王遭景国刺客刺杀之时,为掩人耳目,便将见过炼尸的数百近卫亲军,与文武部下尽皆灭口。
待武贤王搬师还朝,为翦其羽翼,又将其部下分遣各地,一些死忠之士不肯就范,又暗中毒杀。
为保子女平安,眼见一众部下,甚至妻妾被害,投鼠忌器,武贤王才不得不隐忍。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至于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便只有当局之人,才能知晓了。”
“你能想到这些,实属不易。”言语之间,老仙颇感欣慰。
陆行急道:“那我分析的究竟是对是错?”
只听老仙缓缓道:“那暗中跟随之人的目的依然未知,老夫不敢妄下论断。”
陆行心中一震,竟忽略了暗伏的玄门之人,略一沉吟,又追问道:“那人还在左近?”
老仙道:“进王府之时,便已离去。”
闻言,陆行心中一松:“既然他未进王府,可见武贤王与其并无关系,如此说来,那人多数便是国师派来的,难道还不能断定我的推测?”
默然片刻,老仙道:“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不禁令人生疑……”
“怎么!有什么不对?”陆行眉头一皱,忍不住追问。
老仙不无担忧道:“禹皇城中若是如表面看去那般平常,兴许……老夫也会与你一般想法。只是……自入了城来,老夫便觉,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此种异样,却又难道其详,实在令人心中不安。”
量虚观乃是玄门中数一数二的仙道圣宗,高手不知凡几,面对量虚观掌门封尧子,老仙也不曾说出这等话来。
而禹皇城不过是凡俗所居城池,竟然令其心生不安之感,其言一出,陆行更觉心惊!
“莫非那国师比封尧子前辈修为还高?”
老仙道:“不,老夫神念范围之内,并无玄门中人,那种不安之感,也并非来自于人。”
“那是什么?”
闻言,陆行面色再变。
然而,老仙并未给他答案,反而喃喃自语道:“此行……或许是老夫妄自尊大了……!”
本以为,南宫皇室背后那位神秘国师,即便修为不弱,也未必能奈何于他,但此时,老仙不禁对自己的贸然决定,犹疑了起来。
眉头紧锁,陆行忽道:“老仙,既然此地吉凶难测,不若趁早离去?”
沉吟片刻,老仙缓缓道:“也好。”
朝夕相处两年有余,老仙向来处变不惊,从未如此惊慌过,这令陆行更加心神不宁,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纵身下榻,出了房门。
轻声进了正屋卧房,来到南宫清流榻前,只听其呼呼沉睡,任是如何摇动,兀自呓语不醒。
心中焦急,陆行脑海中不觉灵光一闪,随即游目四顾,只见窗前八仙桌上笔墨具备,心下一喜,赶忙走了过去。
一番寻摸,在桌边取了一方空白竹牍,研墨提笔,匆蹴而就,留下洒洒百余字。
最后望了眼卧榻上的南宫清流,暗叹一声,霍然转身出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