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凉亭。
三人品茗闲叙,半个时辰后,‘蔽珍楼’佳肴送至,两个小厮各执两个精致的三层食盒,在张府老仆引路下登上凉亭,待见了在座之人,无不惊诧愕然。
陆行与南宫清流,在‘蔽珍楼’割下八只纨绔耳朵的杰作,以及郡守府左丞李祟身亡之事,于朗阳城中已街知巷闻。
今日,连环凶案的剖腹凶徒,一早便于府衙外悬尸示众,朗阳百姓更加臆测连连,虽不知剖腹凶徒之死,正是这二人之一所为,但也纷纷将此事与之强行关联。
两个小厮每日接触众多食客,耳闻目睹,自然知道这二人非同一般的身份。见其在座,当即,小心翼翼将食盒中珍馐佳肴一样样取出,放置于石桌上,并恭恭敬敬的,一一报上菜名。
刚上完菜,正自收纳食盒,便见王郡守急匆匆赶来。
“下官王见礼,拜见世子!”
南宫清流大喇喇的端坐不动,微一侧目,轻飘飘道:“起来吧!”
轻抖衣摆,王郡守缓缓站起身来,自罗袖中取出一张木牍,微躬着身子,双手奉上:“这是‘蔽珍楼’官契,请世子过目。”
“王大人,本世子替张家讨回‘蔽珍楼’,你不会责怪我吧?”
剖腹凶徒死因,朗阳百姓不知道,王见礼身为郡守却是知道的,对陆行这个清秀少年的身份,原先还有些不以为意,此时,他如何还敢轻视?
闻听贤王世子阴声怪气,他顿时诚惶诚恐,慌忙道:“世……世子说笑了,这‘蔽珍楼’本就是张家祖产,那李祟当初巧取豪夺,下官便有所不耻,因为此事,也曾多番斥责于他,只是商贾之间历来多有机诈,下官身为一方父母,又不能以势欺人,故而,虽有意帮扶张府,也是无从下手。如今世子为张家讨回‘蔽珍楼’,乃伸张正义之举,下官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责怪!”
闻听这一番拍马溜须的媚言,陆行与张邃冷眼旁观,皆默然不语。
南宫清流松垮垮的手执竹筷,指了指张邃,王郡守见状,立即将手中木牍送至其面前。
张邃凝目静观,却是不动,王郡守愕然色窘,只得讪讪的,将木牍轻轻放在石桌上。
南宫清流心中暗笑,忽的又道:“王大人,张至熏张大人,乃是前任谏议大夫,虽卸甲归田,如今更是不幸离世,无论如何也曾与你是同僚之谊,张公子又是本世子的朋友,日后,还请郡守大人多多照拂啊!”
“那是那是,这个……世子不说,下官自也晓得。”笑了笑,王郡守又道:“张大人生前为官清正,实乃我辈楷模,下官不胜钦慕,今虽不在,但下官的钦慕之心不改,日后张公子但有难处,下官一定竭力相助,还请张公子偶有闲暇,多来府衙走走,咱们也好多亲近亲近。”
余光一瞥,见两个小厮上完了菜,手拿空食盒,在一旁张耳聆听,不时眼珠翻转,王见礼又气又窘,趁在座三人稍不留意,立时怒瞪了一眼,两小厮立时心下一凛,齐齐躬身,诺诺告退。
看似不觉,然而这一切,皆未逃过南宫清流法眼。
暗自嗤笑一声,南宫清流道:“好了,本世子便不耽误王郡守着理公务了,下去吧!”
面对这位无法无天的贤王世子爷,王郡守战战兢兢,闻听此言,如遭大赦,当即躬身一礼。
“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世子,与两位公子的雅兴了。”
见南宫清流懒洋洋的摆了摆手,他心中悻悻的缓缓退去。
三人侧目斜视,待其离去,这才缓缓回转头来,相觑一眼,忍不住放声大笑。
随后,就‘蔽珍楼’之事,张邃连番向南宫清流敬酒,以致谢意。
酒过数巡,南宫清流便问起柳宗兴中毒身亡之事。而张邃这时,却突然一反常态,一问三不知。
下意识的望了眼张邃,再想想南宫清流的身份,略一沉吟,陆行便即了然。
可见,张家虽然家风耿正,但祖上多代经商,倒也不失圆滑世故。
‘蔽珍楼’的佳肴频频更迭,推杯换盏之间,不觉已至午后。
南宫清流喝得口齿不清,对‘蔽珍楼’的菜肴,兀自赞不绝口,在贺参搀扶之下,先行出了张府。
行至院中,张邃意味深长道:“陆行……万事小心!”说着,望了眼南宫清流背影,眼中隐有犹疑。
陆行知他心意,面色郑重的缓缓点了点头,就此道别离去。
因南宫清流醉酒,朗阳城中又耽搁一日。
夜间,郡尉府。
盘坐床上,陆行面露思索之色。
张邃的伯父离奇中毒而亡,他对南宫皇室有所芥蒂并不奇怪。只是,南宫氏与那神秘国师,究竟谁在钳制谁,的确令人费解。
对于此事,老仙显然并不关心,若非因为自己,以其失去肉身,仅剩元神的处境,根本无需赘言,陆行自然省得。
‘桃渊湖’地处禹国西北边境,若直线前往,便不必途径禹皇城。但半月后,是南宫清流十六岁及冠之日,其盛情邀约,陆行略一犹疑,最终点头答应,同去观礼。
翌日清晨,风清气爽。
一行百余人,在朗阳郡尉、郡守以及两府属官相送之下,自北门出城。一日后,出了疆阖边郡,逐渐深入禹国腹地。
虽然是第二次出远门,但禹国腹地,陆行从未踏足,随着皇城渐近,所经郡县愈加繁华,相较之下,疆阖郡城朗阳,除规模颇广,论繁华程度,尤不及腹地县城,他不禁心生感慨。
十日后,午时。
相距十余里,禹国皇城的高大城郭,便遥遥在望。
南宫清流面露喜色,笑道:“陆行,咱们比比脚力!”
初见皇城,陆行也是心下兴奋,与其相觑一笑,双双打马狂奔。
一阵风驰电掣,片刻间,便至城门前。
只见进出车马,镶金罩帛,奢不可言,往来人流,熙熙攘攘,绵延不绝,繁华情景,超乎想象。
城门楼上龙旗招展,城垛间,重甲兵士执戟肃立,循两侧十余丈高的城墙延展,目不及尽。
归根究底,陆行仍是个未见世面的乡野少年。
待进的城来,琳琅满目的新奇事物,立时便吸引了他的目光,只顾四下观景,而腰间龙形玉佩幽光闪逝,却是毫无所知,就连老仙竟也是浑然不觉。
一路走马观花,行经半个多时辰,才到了皇城东北一隅,一座毫不起眼的大宅院前停下。
只见门楣之间,横沉三字,‘贤王府’。
陆行不禁狐疑:这便是威名赫赫的武贤王的府邸?为什么是‘贤王府’,而不是‘武贤王’府?
这‘贤王府’虽然比朗阳城中的豪门大院豪奢,但相较于方才途径的许多皇城豪宅,便显得非一般寒酸,甚至比一些途径郡城的豪宅,也略显不如。
堂堂武贤王,为禹国立下不世之功,其府邸,竟然如此低调,使陆行大感意外,不觉愕然失神。
南宫清流道:“陆行,愣着作什么,随我进府!”说罢翻身下马。
恍然回神,陆行随之下马,与其联袂踏上了宽阔门廊。
两旁守门侍卫,躬身行礼,南宫清流视而不见,拉着他径入院中,贺参紧随其后。
“世子!”
入了院来,两个衣着锦绣,相貌端庄的年轻婢女委身一礼。
“小红,几天不见,更好看了!”说着,南宫清流轻薄一笑,在其中一个婢女粉嫩的脸上捏了一把。
贺参在旁提醒道:“世子,还是速去觐见贤王殿下吧!”
闻言,南宫清流笑容一收,点了点头,对陆行道:“先领你见见我父王。”随即,几人穿庭过院,直入王府中庭。
数丈之外,会客厅中隐隐传出对话声,南宫清流突然面色一变,止住了脚步。
不解的望着他,陆行也随之停下,意念默默探出,抬眼向客厅望去,片刻后,心下便即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