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清流自称晚辈,于大庭广众之下,算是给陆家面上贴足了金,可尊卑之序,却是自古以来,深深烙进底层百姓骨子里的,陆近山自然不敢托大。
又见百余甲士个个利刃出鞘,于烈日之下,锋芒嚯嚯,杀气腾腾,他心中焦急,当即抱拳深深一礼。
“世子,请容草民一言。”
南宫清流忙道:“伯父有话,但讲无妨,何需这般大礼。”说着将其扶了起来。
陆近山道:“酒坊中人多为金家雇佣,众伙计更是追随陆家多年,皆是为了生计,才不得已屈身在此,若是不论青红皂白,一概杀了,我陆家,便罪过大矣!”
南宫清流望了眼陆行,目露询问之意,只见他扫了眼酒坊众人,道:“爹,您多虑了。”
金家留下的几人,见陆近山前来说情,知他是个老好人,心中皆是一松。
那账房先生是个文质彬彬的六旬老者,略一犹疑,当即匍匐在地,哀求道:“世子,草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糟妻幼儿,背井离乡谋这份差事,确是为养家糊口啊,近山老弟是知道的,我等来此,从未作恶,这酒坊,是金伺觊与县令大人合谋诈来,与我等实实无关,请世子开恩,饶草民一命。”说罢磕头如捣蒜,几个金家仆役见状,也一同跪下哀求,叩首不断。
贺参见状,忙附在南宫清流耳边一阵耳语,南宫清流神色微变,游目四顾围观乡民,略一沉吟,朗声道:“来人,取笔墨来,让他们将金家如何勾结临壤县令,侵夺陆家酒坊的经过,细细写下,各自画押,以作凭证,而后通通押解临壤县衙。”
话音一落,两个甲士应声而出,径入酒坊内,将笔墨取来,令那账房先生与管事当众俱笔,写下详细经过。
片刻后,两个甲士将供状呈上,南宫清流大略一扫,随手递与陆行,二人相视点头。他又朗声道:“这供状上已写的分明,酒坊本为陆家所有,金伺觊暗通临壤县令,罗织冤案,侵夺民财,已触犯我大禹国律法,即日起,酒坊与陆家宅院重归陆家,金家管事与账房先生暂押县衙大牢,以待后审,一众伙计仆役无罪,来去自便,请众位作个见证。”
“好!”
此言一出,围观乡民顿时一片喝彩,随即又窃窃私议。
“不愧是武贤王世子,明断呐!”
“虎父无犬子,武贤王后继有人,乃是我禹国百姓之福啊!”
酒坊众人当即匍匐一片,山呼谢恩。
南宫清流微笑道:“伯父,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好好!”
陆近山暗中松了口气,与张雪英相觑一眼,也面带笑容,连道了两个好字。
随后,南宫清流令几个甲士,先行押解金家管事与账房先生,赶往临壤县衙。
酒坊众人有罪无罪,皆各俱明,唯独马六如何处置,未曾明言。
南宫清流道:“伯父,听闻这马六,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不若当众斩杀,以正民心,您看如何?”
几人一同望向跪伏在地的马六,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南宫清流竟单将此人留下。
陆行目光四望,心中大为不解,因而默不作声。
陆近山是个老实人,并未多想,望着马六,良久,颓然道:“罢了,由他去吧!”
“师傅,师娘……!”
马六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光,深深望了眼陆近山夫妇,又缓缓垂下头去,低声喃喃。
陆行道:“咱们回去吧!”
随即,陆近山与一众酒坊老伙计一番寒暄抚慰,安排妥当后,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返回石屋。
围观众人目送大队人马远去,对于陆行离家两年多的经历,纷纷猜测万千。
街角,跛爷目光炯炯的盯着南宫清流,直至众人离开,他才默默离去。
石屋中,陆家父子与小锤子、南宫清流围坐一堂,待酒过三巡,望着桃花眼迷离的南宫清流,陆行打趣道:“短短两年,逐水流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断案如神的大清官,若是袁老三在此,定要惊掉下巴。”
南宫清流打了个酒嗝,道:“若依着我的性子,这些个趋炎附势、为虎作伥的小人,定然通通杀了。”说着又望向陆近山道:“伯父,若还有什么难事,便说出来,我一并办了。”
陆近山闻言,连连摆手。
片刻,南宫清流面色突然一正,道:“陆行,你日后作何打算?”
略一沉吟,陆行道:“六合秘境即将开启,我正要动身前往桃渊湖,做些准备。”
“桃渊湖在何处?”
陆行道:“详细所在,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在禹国西北之地。”
南宫清流闻言,目光一凝,似酒醒几分,喜道:“如此,你我恰好同行,又可多聚些时日,两全其……”话未说完,他便白眼一翻,醉倒在桌上,守在门外的贺参,忙将其扶至偏房睡下。
陆行与小锤子相觑一眼,摇头一笑,这才叙起两年离别之情。得知陆行已是玄门中人,小锤子唏嘘艳羡,却是由衷高兴。
直至傍晚,在陆行一番叮嘱之下,他才摇晃着离去。
依山镇地处偏远,并无驿站,贺参率一众护卫甲士,在石屋不远处树林安扎。
陆行又向父母略作交代,便纵身向依山镇西行去。
“跛爷……!”
茅屋门前,跛爷倚墙而坐,见陆行来到,示意他坐在一旁。
“你要随武贤王世子离开吗?”
陆行一怔,道:“事关修行,即便他不来,这几日,我一样要离开。”
跛爷叹了口气,又道:“南宫皇室虽为凡俗,却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你要多加小心!”
陆行缓缓点头:“跛爷,离开前,我便不来辞行了。”
“嗯,何时回来?”
“若是一切顺利,两月可回。”
陆行深知,跛爷对南宫氏的芥蒂之心,因此,提前来辞行,避免临别时,与南宫清流碰面。
这对老少,凡事心照不宣,跛爷自然知他心意。
南宫清流此来,随从护卫甚多,安置多有不便,陆行思来想去,又与老仙一番计议,决定提前离去。
得知陆行意欲翌日便走,陆近山夫妇均心有不舍,一家三口直聊到深夜。
临了,陆近山叹道:“以往,酒坊之事,皆由马六操持,他这一去,倒是少了个得力的帮手。”
张雪英嗔道:“儿子明日便要远行,你提这些劳什子作什么!”
陆近山埋怨道:“酒坊如今已非过去的小作坊,陆家的酒远销周边郡县,单我一人如何管的过来?”
见父母逗嘴,陆行忍不住暗笑,不过静下心来想想,酒坊日益繁忙,父亲一人的确劳累不堪。
马六的所作所为,已将父母的心,伤的不轻,其为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再用。
若想父亲少些操劳,倒是真需要另寻个得力人选。
陆行突然心念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人,略一思索,道:“爹,说起帮手,我倒想起个人来,只是不知人家意愿如何。”
“谁?”
陆近山面上一喜,不禁追问。
陆行笑道:“您静等几日,若是人家同意,我会修书一封,届时,您便知道了。”
“若是人品不好,不要也罢。”许是又想起了马六,张雪英不禁忿忿。
陆行一笑,道:“娘,你放心,孩儿不会看错。”说着,往日情景不禁再现心头。随即,又聊了只言片语,这才离开石屋,向山中奔去。
洞穴中,陆行盘膝而坐,面色一正,道:“老仙,我想顺道去一趟朗阳!”
“你真的相信他?”
老仙不答反问,而这个‘他’,不言自明。
陆行目光茫茫,寂然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