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汉慌忙爬出议事堂,叨念声也渐渐远去。
议事堂恢复如初,坐在壮汉身旁那个文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问道:“昭儿,能让你得出如此大胆的结论,想必不单单只是凭空揣测吧,是否还有其他更为有力的线索来支撑你的论断?”
昌昭翰转头望向这个精明的中年人,道:“竹叔真是一针见血,一问便问到要害处。”
昌昭翰环顾一周,从怀里取出两块手帕,继续说道:“正如竹叔所言,确是有线索证实我的结论。我在两个现场均有发现一些漆黑且坚硬的兽毛,看上去像是狼的毛发,而漆黑毛发的狼,也就是江湖流传的赤狼,只有尸骨沼泽才有,而尸骨沼泽边上帛青峰就是当年蚀骨堂的巢穴。尸骨沼泽正是因为当年那场灭门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昌昭翰走上前把手里的两块手帕交到昌许翰手中。
昌许翰按序打开手帕,只见手帕里包裹着些许漆黑且坚硬的毛发,他低头细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转交给身边的人依序查看。
昌昭翰轻咳一声,道:“昭儿阅历尚欠,赤狼之事也尚且只是听闻,并未亲身经历,因此昭儿无法确定。有请在座各位前辈分辨一二。”
一时间,议事堂内一片哗然。
有些人按耐不住好奇心,起身上前围观手帕上的漆黑毛发,堂内讨论声渐起。昌昭翰站在堂内中央,留心观察着众人。
少顷,议论声渐止,众人眉头紧锁,议事堂内一时愁云密布。
两个手帕传阅一遍,再次传到昌许翰手中,昌许翰把手帕胡乱包好,放到一旁。
竹叔站起身来,轻咳数声,不无忧虑道:“这确实是赤狼的毛发。”
昌昭翰伸手请竹叔坐下,道:“既然在坐前辈证实此物确是尸骨沼泽独有的赤狼的毛发,再结合最近江湖上多位武林人士离奇去世的消息,不难得出我刚刚的结论。虽说各个门派对外皆是宣称病故,但我想诸位心里都明白吧。正道门派为了荣誉与名声,可为什么都做得出来,也什么都能忍的下来。”
议事堂内一阵沉默。
昌许翰站起身来,朗声道:“此事虽无十足把握,却也八九不离十,且不论此事是否是蚀骨堂所为,就单论这赤狼毛发,就必定与尸骨沼泽脱不开关系。正道门派能忍气吞声,咱可不行,血债必须血偿。明日既向各大门派发布消息,宣称蚀骨堂死灰复燃,我七十三刀帮愿做先锋,前往尸骨沼泽屠魔灭恶,诚邀各路英雄豪杰鼎力相助。”
“如此,恐怕不妥。”昌昭翰皱眉说道。
昌许翰先是一愣,进而轻蔑笑道:“有何不妥?”
昌昭翰长出一口气,他的脑中有两股冲突的念头在相互厮杀。他早就决定在父亲百年之后就离开刀帮,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云游天下,不问世事,哪怕饿死街头,也就饿死罢了。
可如今父亲惨死,此仇不得不报。暂且不论江湖上的总总流言,就单论刀帮内部就有数股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心血付之东流,无论如何此时是走不了,必须处理完眼下的种种麻烦。
奈何昌许翰从小就依仗父亲疼爱,嚣张跋扈,听不得任何反对的言论。父亲健在之时,刀帮的方向由父亲做主,其他小事自己也不愿与他发生冲突,沉默往往是最好的方法。可眼下父亲溘然离世,若不指正昌许翰的错误,极有可能殃及整个刀帮。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身不由己吧。
昌昭翰转用略为温和的语气说道:“恕我直言,我派是仰仗权贵起的家,因此才一直受不到江湖门派的尊重。这些年来广交人脉,善结英豪,又因前任帮主悟出的‘七十三刀’绝技,门派实力上涨,再有诸位多年的努力才有了如今的江湖地位。只是往日里我们仗着权势欺辱他人,早已接下诸多仇怨,而与多数大门派也只是明面上的情意,若这消息发出又会有几人几派前来驰援?到时屠魔不成,反闹笑话。”
昌昭翰的余光瞥见坐在上位的昌许翰,他脸色铁青,面上横肉不自觉地抖动,络腮胡也跟着颤抖,慢慢缠绕绞合到一起。
昌昭翰收回目光,两侧众人纷纷点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刚所言,只是基于门派的角度,而更重要的是此事做法的不严谨。暂且不论分局领事被杀这件事,就单论前任帮主遇害一事。我询问过当夜巡夜的下人,下人们皆称并未发现任何异状或听闻任何怪响。帮主的实力我想诸位必然心中有数,能这般悄无声息杀害我派帮主,凶手武功之高深已无需过多赘述。试问在坐可有人有信心能正面将其击溃?而我们还要广告天下,集全派之力堂而皇之前往敌人巢穴,岂不是大张旗鼓前去赴死?更何况如今我们都还未完全肯定凶手是何许人,如此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草率。”
昌昭翰说完,众人纷纷点头认同,就差拍手叫好。
昌许翰看在眼里,怒在心中,若不是碍于帮主的身份他早就破口大骂了。他强压怒火,咬牙切齿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道:“那你又有何良策?”
昌许翰的反应全都在昌昭翰的意料之内。
他太了解他了。
昌昭翰道:“无论敌人是谁,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第一,此人必定武功高强,不可正面硬刚。其二,敌人巢穴必定是尸骨沼泽。依我所见,我们对外宣布前任帮主死讯,但不可告知其真相。对内随即迅速组织一队精英成员秘密前往尸骨沼泽,抱着必死的决心,或毒或偷袭,总之要先发制人,一击必杀。待到大仇得报,再对外宣布,至于手段则可随意发挥,毕竟死人可不能为自己辩解。”
昌许翰歪着头,满面不屑道:“你是说让我们用偷袭投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为前任帮主报仇?”
昌许翰吐了口口水大声呵斥道:“此事若传出去,我们七十三刀帮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立足?还有什么脸面接镖运货?”
众人漠然,昌许翰直身子,越说越火,质问道:“在座众人可愿被江湖人士轻视,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永远抬不起头来?”
众人沉默,昌昭翰急道:“江湖本就是尔虞我诈的权谋之地,哪有什么光明正大,哪来什么正义之师。不过是胜者之言,如若实力允许谁又不愿堂堂正正报仇雪恨?只是我派实力不……”
“够了!昌昭翰!莫要再言放肆之语。我意已决,无需多言!”昌许翰几乎是吼着说道。
昌许翰站起身来,朗声道:“明日便对江湖宣称此事,而后调集各分部精英至本部,三日之内即前往尸骨沼泽,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昌昭翰无奈叹了口气,语气近乎恳求,低声道:“蚀骨堂复仇一事,恳请帮主再往后拖些时日,等前任帮头七过后,再对外宣布。如此一来能好好查明凶手身份,利于调整刀帮诸多琐事。二来低调处理前任帮主丧事,莫要引来过多关注,让他老人家安心走好。”
众人听闻,皆点头称赞,连二娘都向昌许翰投来目光,昌许翰无奈,只能点头答应昌昭翰的建议。
昌昭翰抱拳答谢,转身走出议事堂。
昌许翰熟视无睹,正色道:“若无异议,即按此行事,诸位都幸苦了,回去歇息吧。”
众人各个面色凝重,心事重重,起身告辞。
棋伯起身询问姝彦与二娘需要什么,二人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棋伯摇摇头告退下去。
棋伯出了议事堂,叫人找来一副梯子,他矮小瘦弱的身子扛着长长的梯子走到大院后方,一座朴素静雅的小屋外,搭起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顶。
月光初上,一身黑衣打扮的昌昭翰一人坐在屋顶,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黄布袋。
“棋伯您这是干嘛,有事您在底下喊我一声就成,怎还爬上屋顶来呢?您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这爬上爬下万一摔了,我可就成罪人了。”昌昭翰边说边往棋伯那走去。
“岁月不饶人啊,想当年你跑到屋顶来可都是我亲手抓住的呢。”棋伯抓着昌昭翰的手,喘着气说道。
二人并排坐在屋顶正脊上,月光洁白如雪,二人相对无言。
棋伯打破平静,开口道:“真快啊,这一晃二十八年过去了,当年老爷把你抱回来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婴儿,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棋伯您知道吗?每当您有什么难以直言的话语之时,您总是要先回忆一下往事。”
“这不是年纪大了嘛,人老了,将来的日子越来越少,就总喜欢回忆往事。”
“是吗?我也常常回忆往事,每每回想往事,我只能抓着这个写着我生辰八字的小布袋,其他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这个给你。”棋伯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交到昌昭翰手中。
棋伯望着一脸疑惑的昌昭翰,微笑道:“这个是老爷生前交付于老朽的,这里面有关于你生母的信息。”
昌昭翰闻言迫不及待便要打开,棋伯伸手按在他的手上,道:“老朽考虑了很久,其中不乏私心作祟,可还是决定把它交给公子,但希望公子能听老朽说些心里话,之后去留权由你自己做主。”
昌昭翰停下来,可双手依旧按在信上。
棋伯道:“老朽知道二公子对帮主之位并无想法,也不愿卷入任何纷争之中,你的性格跟你母亲很像。昌家上下也都知道,帮主离世,公子你就没有继续留在这儿的理由。你向往自由,平凡的生活。所以老爷生前把这封信交给老朽,命老朽在他死后把信交交付于你,让你不至于四处飘荡,无处容身。只是世事难料,没想到老爷惨遭毒手,怅然离世。老朽希望,当然这只是老朽个人的私心,希望二公子能暂且留下,门派内部尚未稳固,外部危机四起,还有老爷的大仇还未得报。二公子此时如若离去,只恐门派分崩离析,深仇雪恨,遥遥无期。”
昌昭翰语调坚定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昭儿自然不计代价为父亲讨回公道。七十三刀帮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昭儿自然也不会让它落入外人之手。待刀帮稳妥,父仇得报之前,我不会离开昌家的。”
棋伯刚想开口劝他事成之后亦可留下来,但看着昌昭翰一脸坚定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了屋檐。
棋伯拿着梯子往灵堂走去,福城雾气初现,丝状白烟袅袅,隐约可见屋顶上的昌昭翰低头借着月光看着自己刚刚交给他的信,眼神柔和,似乎眼角泛点点闪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