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少叙,言归正传。积尸坡坡顶,震阳直挺挺地站在八热图阵前,神情凝重,焦躁不安。
他完全没把七十三刀帮和银斧门众人放在眼里,他只是担忧八热图阵内的师叔。他单手持棍,身子挺拔有劲,远看如苍松一般,苍劲有力。他目光死死盯着卷轴围成的佛塔,时刻准备着。
震阳的担忧不无道理。
八热图阵乃是北禅寺的镇寺之宝,其威力自是不言而喻。铺展而出的卷轴围成一座密不透风的佛塔,把施术者与敌人一同困在其中,佛塔内无间业火焚尽一切,罪人凄惨哀号,狱卒狂笑癫狂。地狱之内,痛苦折磨,人人平等,并无二致。
清修佛门,口口慈悲!却有这般骇人可怖之物,可笑,可叹。
如此诡谲可怖的秘宝法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竟是出自正道门派之手。
声誉、名节,传说与印象,总总人言之语皆不可尽信。事实才是最为坚决的力量,任何经人口而出的话语,都不牢固。人的地位、角度和主见会不自觉地给事物抹上一层感情色彩,在多次流传之后,便会演化出多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亦如北禅寺的镇寺之宝那般。
身为正道门派中举足轻重的北禅寺,其声誉与名节自是不必多言,但不能因此认定其宝物就该是圣洁光明,同时也不该看到八热图阵的可怖之景便对北禅寺的形象予以否定。一个凡人都无法简单定性为好人和坏人,更何况是一个历经百年岁月的门派呢?
正如梦里佛主所言那般,只有遇到无法度化之人,方可使用此图。若要逆势而行,强度他人,唯八热图可行,然八热地狱降临,佛,亦不可置身事外,需同受之。这便是震阳担忧的地方。
八热图阵的威力震阳早就有所耳闻,也正是如此,他才如此担心师叔的安危。那叫青黛的女子单从外貌上看,早就超脱了人的形态,师叔一路走来早已疲惫不堪,况且他身上还带着伤,不知能否挡地住这八热地狱之火。
他握紧手中的武僧棍,时刻准备着,如有异动,优先保护师叔。震阳粗略估算了一下时辰,眉头也随之拧到了一起,差不多了,就要结束了。可眼前佛塔完全没有动静,这让他越发感到不安。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阵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
两个?
三个?
不,都不对,是一群。
震阳直挺挺站着,头也不回,默默闭上双眼,武僧棍高举横放在胸前,双手从武僧棍中间往两边轻抚至末端,左手一甩,别在腰后,右手一转,单手持棍,其势骄傲放肆,姿态孤独寂寥。
其招百变,而棍法却只一式;身法飘忽不定,而双脚站定,不曾挪动半分。他手中的武僧棍好似游龙戏珠,自在逍遥,游离于数十口大刀之间。一声怒吼震开一片,猛龙摆尾扫开一圈,龙爪轻点金光乍现。武僧棍掠过之处,龙鸣轻啸,金光粼粼。
远处的震云看的痴迷,震阳棍法之精巧决绝,远非自己所能相比。武僧棍仿佛成为震阳身体的一部分,从容随意,供他驱使。
震云睁大双眼,目不转睛,远远看着在人群中起舞的震阳。只见震阳举棍直刺,擦着大刀锋刃避开砍势,巧劲一提,乾坤颠倒,上下倒置,棍尖轻搭在大刀刀背上,手劲一震,大刀脱手而出,棍身急转成弧,附于刀身,斜挑一拉,大刀落地之前,便被武僧棍带飞出去。缴了械的敌人,就像拔了牙的狗儿,兀自站在原地,连叫唤都发不出来。
那人还愣在原地,又有数人举刀而至。
震阳棍型疾突,蛟龙出海,左右蜿蜒,目不可及也。
且闻龙鸣,不见棍身,呼呼啸声,棍影绰绰。未及近身,大刀高举,砍势未成,倏地手腕吃疼,拇指翻转,筋骨错位,痛不可当。痛感逼迫,不由松手,大刀落地,武僧棍化作蛟龙,金光猛突,疾点胸口,刀帮众人便感巨石之迫,平衡坍塌,皆向后倒去。震阳武僧棍一收,内力附着于棍上,忽地一招“回风扫叶”,众人便如落叶一般,被这股凌厉棍风扬起,歪七扭八,狼狈落地。
只有在势均力敌的状况下,才有攻守的转化。在震阳心中,这些人都配不上做他的对手。
事实也是如此。横扫之势未尽,震阳抓住武僧棍末端,往反方向一拽,同时身子往后一倾,躲开来自上方的劈砍,单手撑地,被他拽动的武僧棍往身后飞去,一声闷哼,一人影落地,单手成爪,擒住武僧棍,轻挑一棍,击飞上方袭来之人。
震云看得入了迷,全然不记得自己脖子上还有一把刀刃散发漆黑色泽的奇怪短刀。震阳在数十个手持大刀的壮汉中游刃有余,不时有壮汉被他打飞腾空,犹如猫咪戏耍自己猎物那般。
在震云看来,震阳这棍法完全是一种艺术,他从头到尾都是单手舞棍,武僧棍在他身边飞舞,却总能再次落到他手上,最让人感到可怕的是:他甚至没有移动过双脚。任何企图攻击他下盘的招式,全在进入他棍维之前被一一化解。
震云心里门清,这只是单纯的棍法制胜,心法内力只是点缀。换做是他,恐怕做不到如此轻巧从容。
震云正思量着,前方打斗已经结束。
七招!
七招之内,震阳击败了围困他的数十名七十三刀帮和银斧门的成员,震阳用棍尖指着一个跪地求饶的秃头壮汉道:“回去禀告你们帮主,我们是北禅寺的僧侣,此行与贵帮一样,前来斩妖除魔,莫要与我们为敌,速速放了我们的人。”
震阳话还没说完,那秃头大汉点头如捣蒜,使劲磕着头,都把额头磕出血来。震阳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清楚,无奈摆了摆手,放他走了,光头捂着脑袋狼狈地跑了回去。
昌许翰看着手下如此不堪一击,竟还有脸跑回来,怒不可遏,黝黑的脸上透出羞愧的红来,一把抓住那个秃头大汉的衣领,怒道:“那臭秃驴都跟你说了什么!”
秃头大汉支支吾吾好半天,终于把话给说明白了。
昌昭翰点头说道:“那身穿着打扮,还有武器招式,确是北禅寺的和尚。帮主可还记得我们在半坡墓地上听闻的那阵梵音,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巨大好似佛塔一样的东西,应该是北禅寺的镇寺之宝——八热图。”
昌许翰轻哼一声,把那秃头大汉往旁边推去,不屑道:“他奶奶的,老子管他是北禅、南禅、东禅,还是西禅,臭秃驴即以看破红尘,不愿与世俗有半点瓜葛,就该躲在深山老林里闭门念佛,少来妨碍我刀帮的大事。再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酒肉和尚,青楼常客?老子在莺香阁可没少见这些虚伪败类的臭和尚。表面上慈祥和蔼,一幅世外高人的模样,嘴上道理是一套接着一套,背地里就管不住自己的烂根,连招妓都偷偷摸摸。这半夜出现在尸骨沼泽内的和尚多半和蚀骨堂有所牵连,总之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谁也别想轻易离开,谁敢阻碍,一律格杀勿论。”
昌昭翰招一招手,两柄大刀架在震云脖子上,他手指一转,收起黑色小刀,蹲下问道:“你们确是北禅寺的和尚?”
震云看着他,不知为何,心生一股莫名好感,他身上有震阳的影子。相较于那个面色黝黑,脾气暴躁的帮主,眼前这个人显得稳重随和,却不是那种可以低估的人。震云望着隐藏在杂乱头发下的眼睛答道:“正是。”
“为何来此?
“搭救恩师。”
昌昭翰微微一愣,随即回想起刚刚自己奇袭小和尚的那一幕,转头望着躺在地上的老和尚,心中也就知道了大概。
“你师傅为何会在此地,他与蚀骨堂是否有关?”昌昭翰语调放缓,试探问道。
震云一时语塞。
这又何尝不是他心中的不解呢?
倘若如实所言,只恐对师傅不利,有损北禅寺的声誉;若以虚言对之,却又破了“佛门五戒”中的第四戒。
自己自小就没说过假话,这该如何是好?
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正犹豫,木桥那边传来阵阵疾风,一阵盖过一阵,疾风转瞬之间成了狂风。佛塔自下而上浮现出金色梵文,庄严的金色梵文逆着卷轴一圈又一圈地往上蔓延,直至塔尖,卷轴围成的佛塔发出阵阵刺眼火光。
突然,一道火光直上云霄,火柱吞噬了整个佛塔,以火光为中心向四周发出阵阵炙热狂风,众人掩面闭目,不可直视。炙热狂风一波接着一波,热气陡升,空气中干燥枯竭,呼吸吐纳皆是炽热浪焰,很快便感胸口内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震云趁机摆脱架在他脖子上的大刀,低头弯腰,顶着狂风走到师傅身旁,用身体挡住这股热风。
火柱慢慢旋转起来,一点点收缩,直至成为一道针眼般大小的光柱,然后一晃,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