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阳言明这“两全其美”的法子后便低头跪拜在地,不再言语。
此番话语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愕,动容。
真是英雄出少年!
少年英雄气魄如初阳一般冉冉升起,迦南母亲亦被其震撼,恍过神来,目光聚拢,望向山道下方,一点一滴落在震阳身上。
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起身走到庵主身边耳语几句,随后又后退一步道:“此事皆因弟子而起,但有罪责弟子也该受罚。恳请庵主莫要将罪责全归于他们,三位师傅也是情势所迫,救人心切,方才如此。想来一路上山也忍让颇多,不然半庵庙的师妹也不会安然无恙回来报信。”
止月深知自己当下身份来之不易,却也跪拜下来,急道:“禀告庵主,这三个秃驴虽然可恶粗鲁还……还好色,但弟子见他们与山腰处的师姐交手时处处忍让,只守不攻,招式亦都点到为止,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震云震阳二人听闻止月这番求情之词,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恼。
庵主目光直视震阳,眼里冷光不在,脸上寒气渐消,面容缥缈起来,道:“北禅寺能有这般聪慧过人、智勇兼资的年轻弟子,真当是北禅寺的福分。断仇和尚,可要好生培养,将来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断仇和尚合十,答道:“庵主所言甚是,贫僧牢记于心。”
庵主点头继续道:“光是这分舍己救人、不惧生死的气魄,就能比下大半个江湖中的庸才了,还有这临危不乱的从容与不卑不亢的态度。你叫……震阳?”
“是。”震阳依旧一动不动跪拜在地。
“本尊记住了。好了,下山去吧。我南禅庵历来低调行事,独来独往,也从不把江湖上的风言风语放在心上,再说坠言师妹都帮你们求情了,本尊也不好再为难你们。南禅庵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尔等速速下山去吧。但需谨记,无论何时何事,若再有不经半庵庙禀告就擅闯轻语峰者,无论何由,无论是谁,定当诛于峰顶!”
断仇和尚长舒一口气,颔首行礼,震云大喜赶忙扶起震阳。震阳站起身再次行礼,道:“多谢庵主,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庵主并未回话,只眼神示意让他直说无妨。
震阳略显尴尬道:“能否告知我们下山的正确路线,上山时就因迷失方向,方才拖至深夜。”
庵主挥一挥手,身旁那个名叫钴的女子一个闪身出现在震阳身边,把下山路线将与他听。震阳认真听着,并不时点点头。钴始终面无表情,罢了,一个闪身又回到庵主身边。庵主转头对迦南母亲轻声低语几句,迦南母亲微微点头,往庵内走去。
震云喜笑颜开,往止月那瞄了一眼,止月正好也看向他来,四目相对,止月做了一鬼脸后转身蹦蹦跳跳随迦南母亲往南禅庵内走去。
和尚三人再次行礼道谢,随后便马不停蹄地下山去了。
转眼间山道上仅剩庵主与钴二人。
庵主突然开口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人,待一会儿。”
钴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这个变化十分古怪。她的表情看上去怪异不明,甚至连喜怒哀乐都无法界定。也许是她常年面无表情的缘故,又或者是她心中的情绪无法表达出来,总之这个表情古怪别扭,让人感到疑惑。
她愣在原地良久,而后点点头,转身离去。
迦南对那封特地交给娘亲的书信感到十分好奇,可眼下任务在身,她已经耽误了不少功夫,自己也答应娘亲不久之后还会再来南禅庵看望她,只要娘亲在庵内安全必定无虞,自己无需太担心。
思索至此,正欲下山,刹那间地动山摇,排山倒海的狂风从山道处狂涌而来。密林如暴风雨夜的海面,自己身处的树枝如狂风雨夜里的一片孤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迦南抓住树枝,背靠树干勉强站稳住身子。
同时,一声脆嫩的威喝在耳内响起。
“出来!”
迦南知道自己的行踪败露了。她放空身体,解除树息诀,一个闪身,往山道飞去。
落在庵主面前,单膝跪下。
庵主看着她,表情比刚刚钴的表情更为古怪,但语调却平稳淡定,问道:“任务关乎南禅庵?”
迦南摇了摇头。
庵主目视跪拜在自己身前的迦南。她身穿时辰袍,脖子边缘能看到黑色领子,里面应是夜行衣,发饰还是最简单的三环结。从气息来看,武学修为又有不少精进,只是这由内而外孤独感让她感到心疼。
庵主转身往南禅庵内走去,传音入耳,道:“南禅庵始终是你的家,累了就回来休息,没必要躲着我们,有空多陪陪你的娘亲。去吧,去吧……”
庵主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眼前,迦南耳内再次响起庵主的声音。“那三个和尚也许跟你是一路的,紧随其后,能省去诸多麻烦。”
庵主身影消失在山道上,迦南依旧跪着。
一颗晶莹透亮的闪光落到迦南手上,她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天空,秋月落在身后。
良久良久,迦南动身下山。
半步林,四更末。
丑时即将过去,夜晚也临近末尾。伴随着寅时的到来,先是各种不知名的虫子爬过枯叶烂木发出细微的声响,紧接着是白蒙蒙的雾气开始慢慢翻腾起来,一会儿挣扎撕扯,一会儿相拥交融。直至晨风刮起,天色微明,雾气慢慢开始变的孤立。
此刻,与其说是雾气,不如说是白烟。
白烟不似浓雾那般固执,它们性情温和,随风而舞,甚至是虫子翅膀的振动,它们也会配合起舞。
微光渐亮,整个竹林的最顶端处将将显露出来。
从上方俯瞰半步林,露出的竹子顶端犹如一根根锋利长枪的枪头,枪头泛着夜晚的冷光,袅绕的白烟配合长枪的肃杀,俨然一幅长枪划过皮肤之后喷涌出的鲜血雨雾。
血雨终归落地,而白烟则慢慢升腾。它不是被林风蛊惑,而是选择自我消散。
白烟持续升腾,竹林也慢慢显露出来。
此刻的竹林没有了先前那般枪头涌血的冷酷,反而像一个花信年华的纤柔女子,眼中包含着整个秋天的温柔,面上挂着朦胧的面纱。若想一睹少女芳容,那你需要足够的耐性。
当整个半步林都在苏醒焕发生机之时,黑湖上依旧浓雾弥漫。只有一个亭子的宝顶探出头来,边上还有一个红红的微光。偶有林风吹过,红光便明亮起来,那是熄灭的火堆,不远处还有一个更为明亮的光。
黑湖上的雾气开始翻腾成为白烟,白烟升腾消散。
影影绰绰间有一人影从宝顶下走出,带着一盏亮光。那人影慢悠悠地走向前方那一盏亮光,两个亮光相遇,其中一盏亮光应声而灭,唯一的亮光慢慢走回宝顶下去。
浓雾持续消散成白烟,眼前渐渐明朗起来。先前探出头来的是破亭的宝顶,而那个人影便是书青墨。
此刻,书青墨手里提着一盏孤灯从乌篷船边慢慢走回来,他睡眼惺忪,连连打着哈欠。
他走到破亭内,把孤灯挂在破亭的柱子上,躺到破亭长椅上,伸手抓过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一旁的小黑狗听到声响“呜呜”叫了几声,书青墨伸手摸了摸它那圆滚滚的脑袋,又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