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园宴。
大唐诸多盛会,杏园宴当属第一。
至于杏园宴来历,亦是可以说上一二。
话说,二十年前,大唐仁帝宁仲禅未到不惑之年,突然宣告退位。
彼时天下尚有五洲尚未平定,宁仲禅争鹿事业未半却突然退位,此中缘由民间议论纷纷。
宁仲禅退位后再未现身,有说宁仲禅沉迷佛道不愿再行杀戮之事,也有说宁仲禅与偷情宫女私奔天涯,更有说宁仲禅身患重病卧床不起,甚至还有说林婉贞已将宁仲禅秘密毒害。
不管哪种说法,宁仲禅结局毕竟涉及皇室要害,以上种种只停在百姓茶余饭后的嘴上,是真是假无人敢去冒死求证。
皇位更迭,引发朝堂震荡是惯例。
但宁仲禅退位却是毫无波澜,只因林婉贞铁腕治宫,把后宫清理的空空荡荡,宁仲禅除了嫡出太子宁炀、“野种”宁久微之外再无子嗣,九子夺嫡这种破事在大唐并没有发生条件。
太子宁炀由此顺利继承大统,年号未央。
未央,万岁千秋,圣寿未央。
年号起得着实不错,可惜褒贬不一。
武官眼里,宁炀年轻有为励精图治,秣马厉兵积蓄实力,定能完成宁仲禅未竟事业,当是“初日未央”。
文臣眼里,宁炀心思诡谲残害忠良,又实施苛政喜用重典治国,朝堂昏暗不见光明,当为“长夜未央”。
文臣武官矛盾频出互为对立,素来有之。
以上说法其实各有道理,只是须得解释这未竟事业指的是一统九洲,至于残害忠良,则是萧氏灭族以及太子太傅余节庵被贬等一系列事件。
不过话说回来,宁炀继位时尚处幼年,哪里执掌得了朝政,这所谓“初日未央”也好,“长夜未央”也罢,不都是龙椅执政的太后林婉贞一手操持。
皇帝,其实就是个背锅马仔。
扯远了,再说回杏园宴。
当年林婉贞为贺新皇登基,请来程希道任工部尚书,广招大唐能工巧匠,强征三十万徭役对大兴土木,耗时三年于上京城东南新建皇宫。
旧宫废弃,新宫当立,即为如今未央宫。
新宫落成之日,九洲剑魁勾陈山太一真人受邀前来祝贺,其于明德门御剑凌空,祭出九柄镇山宝剑,分落新宫八角及正中,布下九曲剑阵。
没毛病,林婉贞请太一来就是这个意思,皇帝年少且是龙胎肉体,若是让一群陆地武夫肆意出入皇宫,那还了得?
当然,除了作为新皇贺礼,九曲剑阵还有额外隐喻,便是太一借此表明五岳之首勾陈山,从此向朝堂躬身低头。
剑道魁首又如何,朝堂面前狗屁不是。
阵成之后,太一还指出新宫风水有缺:
“上京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气运由低至高倾向西北,而新宫设于城南,气运溃失严重,恐不能保江山永固。”
林婉贞不懂风水,听了太一的话赶忙招来徐承彦,要其提出破解之法。
经术三式,太乙天象、六壬地支、奇门遁甲,而徐承彦则是天下公认的奇门魁首。
徐承彦来到未央宫,撒土聚山扬沙成楼,顷刻间便如变戏法般以沙土炮制出上京城全貌。
飞沙走石容易,不过是气力催动,可扬沙塑楼却是一品武夫也做不到。
再看这上京沙盘,虽然仅丈宽大小,却是长街宫苑无不一一呈现,细腻之处可见雕花牌匾,徐承彦不过轻挥袖袍,便是技惊四座。
随后,针对上京风水缺陷,徐承彦略加思索提出“厌胜”之法,在西北城外气运繁盛之地引渠作池,以水将气运导入未央宫。
同时,将此处圈占成皇家后院,逢节日开放以聚龙气,匡正天运保帝王气数千年不溃。
这皇家后院,便是如今“杏园”。
工部修完杏园,程希道为讨好林婉贞,在杏园里加建十数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楼阁云台亭榭,并栽下百亩金杏树。
除此之外,工部还在园中挖出一江一湖,取名龙江凤湖。
每逢杏园开放,上京城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尽皆蜂拥而至,或是樽壶酒浆笙歌画船,或是宴乐于江湖之上,一副太平盛景。
宁炀成年后,为了笼络天下士人通过科举为朝廷效力,选定殿试放榜之日邀请新科进士,于杏园大设筵宴以示恩典。
殿试放榜之日又恰是天乐节,因此最被朝野看重,此宴开办时,新科进士华服盛装乘高车宝马来到杏园参宴,排场浩大盛况空前。
这便是杏园宴由来。
······
殿试开局签到,萧遥领下白卷死罪。
不过此时衡鉴堂尚未把白卷呈到刑部,萧遥还没被定罪,自然也不会被批捕,暂时生命无虞且行动自由。
换作别人,这白卷呈到皇帝桌前,必定备足银两去衡鉴堂或刑部摆平此事。
这番道理萧遥也不是不懂,可他初来乍到囊中羞涩,压根没什么活动空间,只能走一步是一步,拿着杏园帖去往杏园。
死罪一事暂且搁置,先凑个热闹再说。
况且余节庵特意派人送来杏园帖,说不定早已为萧遥安排好出路,只是不肯明说罢了。
萧遥来到杏园,隔墙望见园中盛景忍不住啧啧称奇,正要持帖进园,却看到一青衫老头被门口校尉豪横拦下。
萧遥忍不住好奇围观,只见这老头年逾古稀衣着寒酸,却是皓首苍颜、慈眉善目,像是寻常老头,又不像是寻常老头。
“国子监博士可进不得杏园。”
原来校尉见多识广,认出老头身穿国子监博士服,但大唐国子监里即便是上流博士也最多不过正六品,哪里进得了杏园宴。
杏园宴,只有从三品以上才有入席资格。
老头衣着打扮不过是个普通博士,况且摸索半天又拿不出杏园帖,校尉自然要依着规矩将其拒之门外。
校尉照章办事,萧遥眼里却是蛮横无理。
萧遥自幼与教书为生的祖父相依为命,而国子监也是教书育人,他越看越觉得老头可怜,又陡然觉得老头和祖父有几分相像,便上前打抱不平说道:
“这杏园宴不就是升学宴,既然是升学宴就不该把老师拒之门外,大唐也是号称礼仪之邦,怎么一点不讲尊师重道。
在我家那地方,便是狂吠野狗见了老师也要憋住嘴巴。”
萧遥好言相劝不过瘾,竟是多嘴补上讽刺,惹得控鹤校尉当即火冒三丈,朝萧遥一拳打出。
控鹤校尉虽是生气,但也不愿在杏园宴门口多生事端,这一拳只使了一成力。
但萧遥什么体格,和弱不禁风没什么两样,不过挨了轻轻一拳却是被击飞三丈多远,疼得冷汗直流,在地上打了四五个滚才缓过来。
站起身来,萧遥刻意保持距离,远远地对着控鹤校尉一顿狂喷。
控鹤校尉斜眼瞪了一下,不予理会。
老头看看萧遥窘态,摇头笑了一笑,缓缓掏出腰间牙牌,随后感慨说道:
“我这老腐儒可真不中用,一张老脸连碗米饭也值不上。”
“这···”
老头所持牙牌造型奇特,镶金龙骨制成,牌上刻有五爪金龙,校尉看到后慌张不已,赶忙让出道来恭敬说道:
“小的有眼无珠,刚刚拦下大人也是职责所在,还望大人不要计较。”
校尉态度反转之快,看得萧遥目瞪口呆。
老头何方神圣,衣衫褴褛却有龙骨牙牌?
龙骨牙牌乃是皇帝佩物,身戴此物之人必然地位非凡,而老头正是林婉贞父亲,宁炀外公,当朝老国丈。
想当年,林婉贞便是受林国丈指点,才得以寻到六位陆地圣人并邀其出山,帮宁仲禅拿下半数天下。
林国丈身份神秘,即便是宁仲禅大婚亦未现身,近年来市隐于国子监做个普普通通的老博士,世间除了林婉贞以及几位陆圣,无人知晓其真是身份。
装逼打脸结束,林国丈随意朝萧遥问道:
“后生也算有些仗义,怎么称呼?”
萧遥看到林国丈把校尉的脸打得啪啪响,听到招呼赶忙走上前去,拱手回道:
“晚辈姓萧名遥。”
“嗯?”
林国丈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说道:
“你随我一同进这杏园,聊上几句。”
“这老先生认得我?”
萧遥看出林国丈表情异样,猜想这老头是不是认得自己,但又不敢直接问,只能暗暗吐槽道:
“怎么一个二个都神神秘秘的。”
······
杏园里,遍地张灯结彩,亭台楼榭之中一栋三层金顶木楼鹤立鸡群,名为紫霄楼。
此时司礼监已依着规矩设好宴席,紫霄楼是皇帝专用,名为紫霄宴,饮宴之时可睥睨杏园全景,帝王气势可见一斑。
两侧矮楼则是新科进士宴席,按照左右分为恩荣宴及会武宴,虽然看起来奢华无比,但比起紫霄宴来还是略显逊色。
恩荣宴,邀的是文科进士、三品以上文官及京城富豪。
会武宴,请的是武科进士、三品以上武官及正派掌门。
以上三宴,均由尚膳监按照御膳标准置办,九洲名菜胭脂鹅脯、芙蓉蟹斗,在这里只能算是开胃小菜。
正可谓:
仙厨千品,圣酒百壶,
荤素兼备咸甜并陈,水陆之珍应有尽有。
除了统一菜品,尚膳监还搜集天下名贵食材,按照不同宴席做了特色珍馐。
例如恩荣宴,特意备有雕花玉露圆、汤浴绣丸以及印花宫棋,以及芳香淡雅的无忧、兰醑、醁醽,这些酒菜食补药补一应俱全,有醒脑健智奇效。
至于会武宴,则额外备有凤凰胎、白龙臛以及寅巳羹,酒水摆的是烈如昧火的龙膏、虎骨、鹤年,可以增肌强骨,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乃是大补。
走至紫霄楼下杏林前,林国丈朝萧遥问道:
“左文右武,你想去往哪边?”
萧遥脑子一抽,指着紫霄楼回道:
“左右都不去,去紫霄楼如何?”
这话虽然狂妄,却是萧遥有意为之,他看林国丈慈眉善目毫无敌意,若认得他亦必然知道赤子摘星,才借此试探。
但萧遥若是知道林国丈身份,估计肠子要悔得青透,怕是要把说出去的诳语从屁股再给塞回去。
林国丈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淡然回道:
“不怕惹出麻烦,我带你上去。”
紫霄楼在林国丈嘴里说得如此轻松,萧遥顿感此人非同凡响,可这番话又让他看不透林国丈究竟是否与自己认识,只能尴尬挠头回道:
“我对做皇帝毫无兴趣,刚刚不过是说笑罢了,前辈莫要介意。”
林国丈笑了一笑,语气似在劝慰:
“有时候,黄袍加身是天命使然,才不管你有没有兴致,不过话说做皇帝有什么好,即便是桌上佳肴百盘,后宫佳丽三千,却是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都不快活。
江湖、市贾哪个不比朝堂有趣?”
林国丈此番话,似在点透萧遥赤子摘星之命,又似在讥讽宁仲禅。
萧遥猜来猜去看不透林国丈本意,又不敢挑明了说,但想来这老先生虽是语气清淡,但身份却似是凌驾于皇帝之上,于是嘿嘿一笑,请求说道:
“晚辈既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做官,倒是想去会武宴投身剑道,斩妖除魔御剑飞仙。”
“不过···”
萧遥突然想起脑壳子上还顶着死罪,讪讪说道:
“不过晚辈一时糊涂考卷忘写了名字,过几日便要被刑部捉去问罪,只怕我这妖还没斩脑袋已经没了。”
“噢?有这种事?”
死罪又怎样?即便是诛九族,还不是林国丈一句话的事。
但林国丈并不愿亲自干预,只说道:
“这杏园宴尽是青年才俊,那些达官贵族、富家巨豪以及武道宗师来赴宴,或为招婿或为招徒,你这忤逆之罪本来就可大可小,说不定被哪个看上给你求情免了去。”
按照林国丈说法,萧遥若能在杏园宴上找个铁板靠山,死罪或许可免。
“但这不扯淡呢么。”
林国丈虽是是指出明路,可杏园宴不过两个时辰功夫,这么短时间被人看上收去做女婿,萧遥反复觉得不靠谱,不由失落。
看萧遥脸色难堪,林国丈笑道:
“年轻人吃些苦头终究不是什么坏事,你若是能活过今秋,老夫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二。”
“我要能活过今秋,找谁指点不行。”
萧遥颇感无奈,但出于礼貌还是连声道谢。
林国丈带萧遥来到会武宴,随便找了位置坐下,而后说道:
“武界分剑、灵、魔、兵四道,均以九品境最低一品境最高,一品往上剑道开天、灵道游玑···
若殿试武科拿到进士及第,可去勾陈山点化台,由五岳宗师赋予一等武道天资,不出十年便可修成武道三品境。”
照这般说法,萧遥错过了殿试金手指,去不了点化台,便是狗屁天资没有。
林国丈又宽慰萧遥道:
“像你这般名落孙山没有武曲点化,资质和凡人无异,但若能争得朝夕再修炼个百八十年,也不是不能修成三品境。”
萧遥无语,心里嘀咕:
“百八十年?我去,那还修什么道,直接给自己修棺材得了。”
看萧遥一脸焦躁,林长柏又安慰道:
“白卷一张便是胸中无道,胸中无道便不会被八道禁锢。
持剑,要清心寡欲;入魔,要唯我独尊;修灵,要兽心人面;掌权,要尔虞我诈;统兵,要甘死如饴;藏智,要精于算计;求财,要爱钱如命;怀才,要洒脱不羁。
人生之道,当是心忧天下又有家长里短,既是视死如归也可苟且偷生,何必非要陷在所谓的‘道’中?若你能真正做到不拘于形、不役于心、不困于道,才是真的厉害。”
林国丈洋洋洒洒,萧遥却只听懂了五分。
但这并不关键,萧遥察觉林国丈似乎刻意在遮掩什么,猛然问道:
“前辈,此处是何处?”
林国丈一愣,淡然回道:
“此处,此处是杏园。你只当这是一次历练,其他问题不用过分纠结。”
林国丈不愿多说,萧遥只能就此作罢,只在心里反复琢磨。
临走时,林国丈突兀问道:
“你想行侠仗义,可有想过这世间何为善何为恶?而这恶又如何才能根除?”
这问题高度太高,萧遥一时半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半天才答道:
“前辈这问题太过高深,得是那什么天尊才考虑的事。”
萧遥一语中的,林国丈面色愕然。
不过萧遥并未发觉林长柏身份被他无意言中,又自顾自地说道:
“这世间犹如茅厕,‘恶’就像茅厕里的污秽和蛆虫,人们嫌它臭气熏天纷纷避犹不及,可人们不拉屎就要憋死。
如此来看,所谓‘恶’,不过是人们为了活着不得不拉出的腌臜罢了,根除是根除不了,只能扫得勤快一些。”
林国丈皱皱眉头,起身说道:
“你随意吃喝,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林国丈飘然离去。
萧遥望着林国丈神仙背影,感叹道:
这老先生和余节庵一个样子,逼格够高却不愿帮我,如此看来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想办法在这幸园宴寻个靠山,解掉我那白卷之祸。
感叹之后,萧遥竟是无意中看到张归陵也来了这会武宴,正独坐一桌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
萧遥正想起身去打个招呼,却被一人按回座上。
“萧遥!”
“垂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