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不答话,只是轻皱眉头反问道:
“你和许元白认识?”
女子既未承认亦未否认自己是宁久微,萧遥心里已是透亮,看来其必是宁久微无疑,嘀咕道:
“乖乖,宁久微不就是我未婚妻么?”
可萧遥和宁久微虽然立有婚约,但那毕竟是二十年前指腹为婚,二人并无丝毫感情基础。
萧遥不晓得眼前这宁久微是敌是友,再加上余节庵曾对他几番告诫,对外不可轻言身世,于是摇头答道:
“许元白?不认识。是刚那说书的?”
宁久微想想也是,许元白认得出自己是藏珏公主,可萧遥却认不出自己,若两人相识许元白怎会不告诉自己身份。
再说,宁久微听萧遥这口气,似乎的确和许元白不认识,于是直接起身离去。
刚走没几步,宁久微似乎又想起了点什么,回头朝萧遥看了一眼,然后扭头快步出门。
宁久微刚出醉仙楼,在外等候多时的随从们便赶忙抬来红木大轿,伺候主子上了轿子而后扬长而去。
这般顶级官二代气势,让萧遥禁不住又朝楼外多看了几眼,扫兴说道:
“多好一公主老婆,这整的。”
可惜啊可惜,萧遥出场虽是贵为驸马,却又是全天下最可怜的驸马,这身份只能烂在肚子里,一旦暴露非但和公主无缘,还要惹来杀身之祸。
“这尼玛···”
萧遥满心无奈,怪那杜玄成喝了酒瞎吹牛皮,结果搞得这么曲折,公主老婆近在眼前却不敢相认。
自斟自饮了几杯清茶,萧遥看到许元白又悄摸坐了过来。
往一旁看了一眼,许元白脸色微微一沉,匆匆掏出几枚铜钱摆到桌上,问道:
“萧兄弟可听说过姚伯牙?”
“没有。”
“看来萧兄弟也是初到京城,竟然连上京第一才子都没听过,今天给萧老弟讲些故事,这壶清茶可就得萧老弟请客。”
说罢,许元白收回铜钱,大声说道:
“这姚伯牙呐,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才子,去年殿试时他画了幅《仕女游春图》,被国子监以大不敬之罪报与圣上,可没想到圣上看了画龙颜大悦,竟还给他钦点了个探花。”
萧遥嘁了一声,插话道:
“这特么什么世道,画个画就能混个探花,我这本也状元的命,结果不小心漏写了名字,非但榜上无名,还得被扣个忤逆之罪拉去砍头。”
许元白似是没听到萧遥吐槽,接着说道:
“姚伯牙不但丹青功夫了得,琴棋亦是精通,可即便是他这样的风流人物,也离不开烟花二字,姚伯牙可是这醉仙楼和留仙楼常客,喝酒狎妓的功夫不比琴棋书画差。”
萧遥看许元白讲得眉飞色舞,不知其卖的什么关子,只得耐心听着。
许元白又讲道:
“那天姚伯牙在留仙楼潇洒,离开时即兴在墙上写下‘七仙摇影戏醉仙,水仙化毒夜留仙。’一句诗当夜传遍上京大街小巷,便成了留仙楼如今的金字招牌。”
“什么七仙、水仙乱七八糟的。”
“萧老弟这就孤陋寡闻了,诗中所说‘七仙’,指的是咱醉仙楼里鼎鼎大名的‘七仙乐坊’,至于‘水仙’,说的是咱上京青楼里头牌中的头牌‘夜水仙’。”
说罢,许元白伸出折扇,扇指方向便是留仙楼所在。
青楼而已,不是萧遥当下关心重点。
萧遥很是无语,余节庵暗示许元白可以帮他脱罪,可许元白却是正事不提反倒在这东拉西扯。
再看许元白,合拢折扇猛地一拍,讲道:
“咱们先说这夜水仙,生得一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而这‘水仙’二字起得更是巧妙至极。
至于怎么个巧妙,这水仙是九洲十大名花,药典记有其根部含毒,只是这毒非但无害,还能麻醉解痛。
一般姑娘腥臭无比,哪能镇得住水仙二字,可那夜水仙下边却是能化出奇毒,此毒香气迷醉可解男人双肾之痛、思欲之苦、欢情之燥,人中水仙你说是不是名副其实。
我也不是空口无凭,要知道我也曾有幸在那留仙楼会过夜水仙···”
说到最诱人处,许元白猛然停下,嘬了嘬嘴唇把口水生舔了回去,抬眼晃了两下脑袋,一副意犹未尽模样。
这番操作,惹得萧遥暗暗吐槽:
“我一个天天看小视频的人,在我面前显摆,可是没一点意思。原以为许元白是个正人君子,想不到讲起荤段子有模有样,也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萧遥又不好扫了许元白兴致,只好装作心驰神往模样,催促说道:
“许兄赶紧往下讲。”
许元白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留仙楼那一夜,五丈开外我就闻到夜水仙芳香四溢,只教我心旷神怡、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一袭淡雅薄纱金绿交错宛若娇花,四根细嫩娇肢晶莹剔透光亮如玉,胸间那白驼峰若隐若现,裙里的细柳腰婀娜多姿,让我上下都是垂涎三尺。
别说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就是天上神仙见了夜水仙,恐怕也得冒着谪仙之险在留仙楼里待上一宿,要不怎能说‘化毒醉留仙’呢?”
许元白连珠妙语,萧遥还没什么反应,只见旁桌一酒客嘴巴似是溃了堤,两条哈喇子奔涌而出。
许元白愈发来劲,张开折扇接着说道:
“那夜我与夜水仙云雨过后,她看我潇洒风流一见倾心,留我二轮翻云覆雨,还将她种种过往一一说给了我。
这夜水仙本名叫作阮柠,几年前不幸患上血症,须得每天喝上半斤人血,才能续命。
可人血昂贵,夜水仙哪里买得起,这才不得不为投身青楼多赚些银两续命,只是苦了她那情郎胡大海。
说起来,夜水仙也是个可怜人呐。”
“嗯?秀发尽脱、面肤出血,这不败血症么。”
萧遥多少也有些常识,认得出这所谓血症和败血症症状相似,刚想点明却又惊呼道:
“胡大海???”
“怎么,萧老弟认得此人?”
“认得,只是不知是不是一个人。”
“这胡大海我倒是知道一二,此人早年投身苍州将军府练的一身好武艺,为了给阮柠治病,不惜刀尖舔血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可是这江湖上一等一的恶人。
依我看阮柠也是不忍胡大海如此作恶,才不辞而别偷跑来留仙楼谋生,若是胡大海知道阮柠落身青楼,怕是得把留仙楼掀个底朝天。”
萧遥颇感失望,摇摇头说道:
“那看来不是一个人,我认识那胡大海重情重义,杀人这种事恐怕做不出来。”
说罢,萧遥也不想再听许元白扯淡,直接点破说道:
“许兄,我来找你也是受余学士指点,我看你也不必遮遮掩掩,有话直说便是。”
许元白朝四周看了一圈,低声说道:
“宁久微打探萧老弟多年,甚至请了我那同窗侯俊臣去做藏珏宫的管家,我刚刚说这些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说罢,许元白朝一旁使了使眼色。
萧遥往许元白眼神方向看去,只见角落桌上一个武夫约摸四五十岁,斗笠蓑衣渔夫装扮,长了副无关风月不念浮沉的脱尘相,一杯接一杯地喝个不停。
“原来许兄是以为这武夫是宁久微的探子,才如此谨慎。”
“万事小心点好。”
“嘿,许兄也不想想,探子都得遮掩行踪,哪会打扮地如此出格,依我看这武夫衣着如此寒酸,大多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侠客。”
说罢,萧遥招呼店小二要了壶桃花酒,自信说道:
“许兄看好了。”
拎起酒壶,萧遥直接起身朝武夫走去,双手一拱说道:
“小弟看大哥在这自斟自饮很是寂寞,特意来陪大哥喝两杯。”
武夫头也不抬,冷笑说道:
“小兄弟好大的胆量,也不问问我是谁就来套近乎,也不怕得罪拱卫司。”
拱卫司?
无论按照明史说法,还是《无间》一书描述,拱卫司都是锦衣卫前身,属正三品衙门,可无视刑部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之事。
别说一般人,便是二般三般人也惹不起。
任他朝中再大的官,遇上拱卫司控鹤军登门造访,也要被吓得屁滚尿流,而民间更是常用拱卫司吓唬顽劣孩童,其专横无情可见一斑。
这武夫被拱卫司追杀,可见不是一般人物。
不过萧遥初来乍到,虽然知道拱卫司的厉害,但毕竟先前没少看武侠小说,顿时有些英雄气概上头,端起酒壶给武夫满上一杯说道:
“大哥哪里话,这行走江湖的谁还不惹上几桩人命官司,又何怕的?再说小弟也是命案在身,只是刑部还没有会审,过不几天怕是也得被全城通缉。”
听萧遥这么说,武夫笑了一笑,回道:
“小兄弟犯的什么命案?说来听听?”
萧遥干下一杯桃花酒,叹了口气,说道:
“小弟这命案说来也是奇葩,前几天殿试考卷上漏写了名字,要被按忤逆之罪论处。”
“忤逆之罪?哈哈哈哈。”
“大哥犯的什么罪?”
“我?我还没有犯罪。”
“靠,那大哥说得罪拱卫司。”
“现在还没得罪,但是将来不好说。”
萧遥心想,看来这大哥是在酝酿办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两人初识不好多问,于是转而问道:
“小弟名叫萧遥,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张归陵。”
张归陵?萧遥不认识。
不过许元白倒是听说过此人,据传张归陵十六岁便夺得九洲舞象剑魁,二十四岁入剑道一品境,而后一直渔隐浩然湖,创有《玄真剑法》。
一品境过去近三十年,张归陵现如今恐怕得是剑道开天境。
剑道开天境,便是陆仙境。
尽管不认识,萧遥还是认定张归陵一副世外高人派头,赶忙拱手说道:
“张大哥威名,小弟仰慕已久。”
张归陵哈哈大笑,豪爽说道:
“萧兄弟一表人才,漏写了名字无心之过,何至于死罪?这死罪小皇帝爱免不免,那拱卫司一群酒囊饭袋算什么东西?即便是下了九洲追杀令,我何惧之有?”
九洲追杀令,大唐最高悬赏,赏金五千两起步,一旦上榜便要被万千武道高手日夜追杀。
张归陵口气大,连九洲追杀令都不放在眼里,且这意思是要给萧遥出头,惹得萧遥心中暗喜,恨不得当场给张归陵跪下磕头。
张归陵说完之后,站起身朝萧遥说道:
“我有要事去办,改日再和兄弟畅饮,”
······
望着张归陵背影,萧遥悻悻回了桌上,吐槽道:
“你是不怕那拱卫司,但口气不小装完就跑是几个意思?”
这边许元白看萧遥回座,讲了张归陵事迹,而后说道:
“我幼年时看过萧兄弟一眼,又在书院学过些相术皮毛,自然认得出兄弟便是那萧氏遗孤。”
“许兄见我时我应该还在襁褓之中,这隔了二十年还能一眼认出,牛逼啊!”
“牛逼?”
“方言、方言,厉害的意思。”
许元白哈哈大笑,而后脸色严肃说道:
“这京城中耳目众多,以后你我还是少见为好,免得萧兄身份暴露。”
“那宁久微会不会害我?”
“藏珏公主?她受太后欺侮颇多,全靠当朝天子宁炀处处维护,你和她指腹为婚却是素昧平生,你在她的心中分量,哪里敌得过她与哥哥的情义。”
“噢,有道理。”
随后,许元白对萧遥讲起往事。
原来,许元白本是战乱孤儿,被萧修远收养在浩瀚书院悉心教导,也因此与萧修远除了师生情谊,更有几分父子之情。
情到深处,许元白潸然落泪。
萧遥见许元白如此,不免也有些伤感,劝道:
“这酒楼里人多嘴杂,许兄还是收敛些好,再说听你刚刚所说,萧氏虽然满门被诛,但宁仲禅毕竟答应过保我爷爷周全···”
许元白面露诧异,略带惊喜说道:
“萧兄此话有理,当年朝廷只说家师病死狱中,尸首却是从未示人,也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若是爷爷还在世,谁当知情?”
“这恐怕就得去问太上皇宁仲禅了。”
“太上皇都是深居宫中,如何见得?”
许元白叹了口气,劝慰萧遥道:
“萧兄弟天命不凡,日后必有机缘。”
么得,说了等于没说。
许元白从怀中掏出一信封,在桌下悄悄塞给萧遥,低声说道:
“刚刚酒客打赏,却是有人暗地里塞我一封书信,我看信上写有一萧字,想必是余学士托我转交给你。”
“直接给我不行?还拐弯抹角的。”
萧遥一边暗暗吐槽,一边拆开信封,打开之后里边竟是张杏园帖。
所谓杏园帖,便是杏园宴请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