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如何称呼？”

　　许元来到大堂，径直走到萧遥身前坐下，左右环视一圈未发现异样，张口问起萧遥姓名。

　　萧遥以为许元白明知故问，心里不由嘀咕：

　　“都特么萧兄弟了，还问我如何称呼，那余节庵说的果然没错，这许元白竟然认得我，只是不知此人与我有何渊源。”

　　但面上萧遥却还是客气回道：

　　“在下姓萧名遥。”

　　“萧遥？”

　　许元白一边感叹，一边伸手朝萧遥面门摸去，这动作让萧遥感觉十分不适，正要慌忙躲开，却见一面戴轻纱的陌生女子直接坐了下来。

　　女子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淡淡说道：

　　“一百两，请许先生讲一讲赤子摘星。”

　　许元白看了眼银票，又看了眼女子，当即大惊失色。

　　当今世道，唱曲跳舞赚取土豪打赏才是主流，而说书只能吸引些穷人听客，每场最多不过收得一二十文钱，还要交给茶楼三成作为场费，能勉强顾着温饱已是相当难得。

　　即便是上京头号说书先生，许元白一天辛苦所得也不过百十文赏钱，这一百两足顶得上其三年收入。

　　但让许元白如此惊讶的并非银票，而是其已认出女子身份。

　　女子出手阔绰，张口便是赤子摘星，亦让萧遥吃惊不已：

　　“余节庵说这赤子摘星朝中无不讳莫如深，这怎么搞得世人皆知似的？”

　　但看许元白支支吾吾半天不言语，萧遥直觉得场面尴尬，竟是对着女子打趣说道：

　　“依着江湖规矩，这妹子一旦戴上面纱，通常是两极分化，要么美得惊世骇俗，要么丑得没脸见人。”

　　女子登时显得十分不悦，反问道：

　　“那你猜本···我是美是丑？”

　　“姑娘身材曼妙、衣着精致，出手又这么大方，想必也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大美女，戴面纱应该只是图个低调。”

　　“那看来你是要看走眼了。”

　　“姑娘这明显是谦虚了，要不给在下看看品鉴品鉴？”

　　女子冷笑一声，盯着许元白说道：

　　“看看？只怕你看了小命不保。”

　　许元白脸色沉重，拼命给萧遥使眼色。

　　萧遥登时领悟女子大有来头，这才收回贫嘴，慌忙说道：

　　“算了算了，还是不看为好。”

　　女子哼了一声，又对许元白说道：

　　“许先生向来清高又独来独往，今天却是坐下来与人对酌，难道你俩是旧识，都在浩瀚书院待过？”

　　许元白强装镇定，答道：

　　“我和这位公子素昧平生，只是今日说完书有些口渴，下来讨杯茶喝。这赤子摘星是当朝禁忌，但少主若是想听，我许某便说给少主听。”

　　许元白刻意与萧遥撇清关系，又似是对他暗示女子身份，不但“少主”二字略微提高音调，还向他皱眉瞥了一眼。

　　“少主？这特么起码得是个郡主啊。”

　　萧遥当即会意，些许后悔刚刚言语轻薄，又赶忙拿过许元白身前茶杯，顺嘴说道：

　　“姓许的咱俩不熟，不要占我便宜，不过你这什么赤子摘星若是讲得好了，请你喝上一壶也无所谓。”

　　许元白迟疑片刻，决定还是粗略讲讲，以求蒙混过关。

　　······

　　千年前大秦一统九洲，却不足十载而倾覆。

　　上京城北勾陈山，商辛眼看万里河山尽失于己手，无颜面对先皇，留下遗诏劝诫叛军不要滥杀无辜，而后选择自焚殉国。

　　说到此处，萧遥感慨道：

　　“这哥们败家的速度和秦二世、隋炀帝有一拼，殉国的路子又和商纣王、崇祯帝差不多，怕不是个昏君拼多多。”

　　大秦已灭，商辛遗诏除了让人唏嘘万千之外毫无效力，叛军才不管什么狗屁遗诏，斩草除根将商氏贵族尽数屠灭，而后纷纷于起兵之地拥兵称王。

　　无论统一还是分裂，对于底层百姓而言均非绝对幸事与祸事，天下重回割据局面也不过相安无事了数十年，其后各洲诸侯便又为了抢夺地盘互相征伐。

　　千年间，九洲战事不休，民众苦不堪言。

　　许元白叹息一声，幽幽说道：

　　“都说天尊有悲天悯人之怀，可即便是人们伐尽五岳松柏，做成供香烧给天尊，亦不会盼来天尊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高高在上之人，哪知民间疾苦？”

　　这话略显突兀，许元白似是故意说与女子。

　　女子听出许元白在指桑骂槐，冷冷说道：

　　“哪有盼着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的皇帝，只是深宫里哪能见到民间疾苦，那些奸臣刻意蒙蔽粉饰太平，才最为可恨。

　　你接着往下说罢，莫要再夹带私货。”

　　许元白喝了口清茶，接着往下讲去。

　　三十年前，中州宁仲禅继位，称仁王。

　　宁仲禅本是庶出，长年与母亲相依为命，得幸嫡出世子暴毙才得以继承王位，其身怀抱负，又因久居民间深知百姓疾苦，上任之后便励精图治。

　　通过鼓励农桑整顿军纪，以及严惩腐败，中州在宁仲禅治下一扫颓势，不过五年便是兵强马壮、民众富足，实力跃然居上成为诸国之首。

　　彼时九洲其余诸王个个昏聩无能，宁仲禅在王后及众臣建议下，开始暗中谋划逐鹿九洲，还天下黎民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中州虽强，但九洲毕竟分裂已近千年，以一洲之地征伐天下不但名不正言不顺，且其他诸洲仍有一定实力足以联合抗之，彼时看来统一之举实属有些无稽之谈。

　　正值宁仲禅苦闷之际，王后林婉贞说道：

　　“实力不够，陆圣来助。”

　　而林婉贞说的也没错，以陆圣实力当可以一敌万，若宁仲禅能请来几个陆圣出山相助，九洲还不是囊中之物。

　　“封神榜啊？请神仙帮打架？”

　　萧遥觉得许元白这故事有些扯淡。

　　按许元白说法，陆圣修为胜过仙人更是视凡人为蝼蚁，那九洲诸侯千百年间拿着一群乌合之众拼命不是脑子秀逗了，直接请陆圣出手分分钟结束战斗不得了。

　　既然有神仙，凡人凑什么热闹。

　　宁仲禅听了林婉贞说法亦觉得不可信，因为天尊闭了天门，这各道修为上限便定在了一品境，世间拥有一品境之人已是寥寥无几，更遑论什么陆圣。

　　况且，一品境往上是陆仙，陆仙往上才是陆圣。

　　世人没人见过陆仙、陆圣。

　　这就对了，萧遥心中附和道：

　　“原来陆圣只是传说，这样倒还符合些逻辑，若是动不动就是陆仙陆圣，干脆把士兵送去山里修个三五年得了，天天操练兵马顶个屁用。”

　　但林婉贞还真请来了陆圣。

　　某日林婉贞悄然出宫，一个月后带回四位陆圣，便是剑圣孔周、灵圣应龙、兵圣长卿、权圣季子。

　　“这特么得是天尊家的闺女吧？陆圣说请就请？”

　　不管怎样，林婉贞请来的的确是陆圣，而有四圣坐镇后中州军士气大振，磨刀霍霍剑指九洲，更使得其余诸国瑟瑟发抖。

　　是夜，宁仲禅梦到一仙人造访，自称造书天尊，告诫其剑、兵、权太重杀伐，过度依赖即便拿到天下，亦会失了民心。

　　宁仲禅本就宅心仁厚，被一语点醒。

　　为了一己帝欲导致黎庶涂炭，即便通过无尽杀伐一统九州，日后也难免会重蹈覆辙走大秦旧路，想到此宁仲禅恭敬问道：

　　“还请天尊指点迷津。”

　　“中州行露云梦谷，洗尘洞中化孽缘。”

　　云梦谷洗尘洞？

　　此处正是萧遥祖父萧修远隐世之处。

　　话说，八十年前智曲神降于行露郊野，萧老夫人获上天垂青，诞下转世卧龙，取名萧修远。

　　民间相传萧修远乃智曲转世，天资举世无双，三岁读书六岁著文，十六岁明经及第闻名遐迩，被誉“王佐之才”。

　　不过，萧修远虽是年少成名却无心仕途，未过立时便悄然归隐山林，世间知其在云梦谷隐居者，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宁仲禅得遇天尊梦中指点，次日便来到云梦谷，孤身一人进入谷中拜访萧修远。

　　听许元白说到萧修远，萧遥登时竖起耳朵，却又怕被女子看穿，赶忙装作漫不经心模样。

　　再看女子，兴致勃勃。

　　许元白继续说起云梦谷——

　　这云梦谷，两侧壁立万仞荆棘丛生，藏龙盘虎踞之势，蔚为壮观；谷中山岚雾霭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百花争艳，美不胜收；谷中深处迎霞池三溪汇聚，池水清澈碧波荡漾，朝映霞辉暮衔星月。

　　说罢，许元白借宁仲禅之口夸赞说道：

　　“如此山隐之地，胜过广厦千间，云梦仙境实至名归。”

　　听许元白说到萧修远，萧遥登时竖起耳朵，却又怕被女子看穿，赶忙装作漫不经心模样，心里却是有些得意：

　　“虽然不知道这萧修远是不是我爷爷，但看起来着实牛逼。”

　　再看女子，兴致勃勃，毫不遮掩。

　　说回宁仲禅，进入云梦谷过了迎霞池，看到一女渔童和一男樵童。

　　女渔童身材瘦小似是侏儒，光着脚丫淌着溪水收网，留下二尺以上大鱼，又将小鱼悉数捡起小心翼翼放回小溪。

　　而男樵童瞥见宁仲禅，笑着劝道：

　　“再往前去，是家师朋友布下的云梦阵，望先生就此止步。”

　　“真龙？”

　　身份被樵童一眼看穿，宁仲禅暗暗吃惊，赶忙走上前去恭敬说明来意。

　　男樵童呵呵笑道：

　　“家师早已料到先生今日要来，让我在此为先生带路，但先生若想去那洗尘洞，须得答应一件事。”

　　“但说无妨。”

　　“家师说，他与先生既是亲家又是仇家，若家师哪天被人为难，还请先生让家师回这云梦谷。”

　　听许元白说到“亲家”二字，女子突然有些激动，脸上瞬间泛起一片绯红，若不是有面纱遮着，怕是羞态尽现。

　　许元白接着讲道——

　　对于樵童所说，宁仲禅自然满口答应：

　　“我既然与你师父是亲家，又怎会成为仇家，我答应便是。”

　　看宁仲禅欣然允诺，樵童将其带往洗尘洞。

　　二人未走多远，宁仲禅先是看到遍地嶙峋怪石，随后又突然发现周遭烟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这一路好似云中漫步，不由感慨：

　　“观棋烂柯地，云梦不知处。”

　　又走了几步，雾中开始狂风大作风沙走石，继而电闪雷鸣所及之处金石炸裂，宁仲禅顿时有些惊慌失措，瞬间满身冷汗。

　　一旁樵童一边走，一边淡然解释道：

　　“此处便是云梦阵，阵中共有八八六十四道石门，上不着天下不见底，走错后便是天雷地火，只教陆圣也是有进无出，不过我已是走过不下万遍，先生莫慌。”

　　宁仲禅这才稳下神来，跟随樵童来到洗尘洞。

　　洗尘洞中，摆设极其简单，中间一扇屏风，四周放有“琴棋书画”四宝，分别为清魂琴、黑白棋、《九洲山河图》及一副诗作：

　　“半窗散风雨，翠屏藏古今。木榻睡卧龙，羽扇映松文。”

　　萧修远亦闻声从内洞缓缓走出，宁仲禅定睛看去，只见其古稀年纪、面白须长，身着麻布宽衫头戴青丝纶巾，飘然若仙之姿，自带经天纬地气质。

　　见到宁仲禅，萧修远缓缓说道：

　　“智道不同于权谋，其精髓在于观棋而非执子，若老夫置身棋局，便会瞻前顾后，反而收拾不了这乱世残局。”

　　听这意思，萧修远便是拒绝出山，宁仲禅不解问道：

　　“先生有经天纬地之能，在这洗尘洞中岂不屈才？”

　　萧修远笑而不语，让渔童搬来黑白棋，讲出《九洲势》：

　　“智道关键，在于知物判势决事，知物为本，而‘势’者则在于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千年一个轮回，而大秦距今恰好千年，且老夫观天象九洲洪旱之灾已近，天时便在后年。

　　人和，如今天下战火不断，唯独中州独享太平，其余诸州百姓本就对中州向往久矣，待到洪旱之灾四起民不聊生时，民心自然归附，人和亦在后年。

　　至于地利，天下九洲以中州居中，王上可在北旱南涝前取下江洲、苍州二地，到时北有饮马山南有卿碧江，便可依据天险分割其余诸洲逐一图之。”

　　宁仲禅听后深感佩服，又问道：

　　“逐鹿九洲亦绝非易事，先生既然摆出棋盘，却是只子未落，恐怕要说的不止这些吧。”

　　萧修远缕缕胡须，在棋盘正中落下一枚白子，笑道：

　　“老夫尚有争鹿之策未讲。”